第12章

纯真范式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演出正式开始的时间,蒋真和许子骞落座自己班级所在区域时,礼堂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前排基本满了,后排还有零散空位。两个人挤进去,找了个还算居中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幕布还没拉开,管乐团在做最后的准备,偶尔能听见零碎的音乐从缝隙里漏出来。

许子骞戳了下蒋真的胳膊,递过来一张传单,蒋真接过,才发现是音乐会的曲目单。

曲目单很简单,左侧是今天的演奏曲目,蒋真扫了几眼,都是名为诸如《诸神的命运》这样的曲子,他不怎么懂交响乐,草草掠过,又去看右侧的演出人员名单。

许子骞也凑过来,看他眼神在节目单右边,便笑嘻嘻地伸手去指长笛那栏的第一个名字,“卓霖在这,她还是长笛首席呢,厉害吧。”

蒋真顺着看过去,点点头。又看到长笛下一栏是单簧管,孟庭柯的名字就排在卓霖下方,赫然在列。

“嗯,厉害。”蒋真敷衍道。

他说完,便不再看节目单,把它很妥帖地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许子骞还想再多说两句,但灯光慢慢暗了。

礼堂里一阵窸窣,嘈杂声渐渐压下去,最后只剩下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聚光灯从高处落下,幕布被拉开了。

明亮的灯光下,乐团成员已经就位,一排一排黑色正装,每个人的面孔都那样神采奕奕,清晰得难以被忽视。

孟庭柯坐在第二排偏左的位置,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单簧管上,眼神很专注。蒋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点烦躁。

于是把视线挪开了。

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去。

烦死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距离很远,他清楚孟庭柯无法察觉、此刻也不可能分神去注意来自台下的视线,干脆变得大胆起来,观察起刚才在侧台时没敢过多直视的这个人。

平心而论,孟庭柯是非常适合这套打扮的:被刻意修饰过的头发,笔挺且合身的正装,甚至他握着黑色管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蒋真都细细地看过一遍。

这样的人怎么会用那种近乎埋怨的语气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理他呢。侧台的黑暗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蒋真的一场无端的臆想。

等到指挥上台,掌声短暂地响了起来,又很快归于安静,蒋真才把视线收了回来,望着指挥,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前半程蒋真还听得认真,随着演出过半,曲目大多是一些舒缓平和的曲子,他就有点犯困了。对他这种音乐素养和造诣几乎接近零的人来说,再动听的旋律此刻都变催眠了。

他戳了戳旁边小臂搁在扶手上,头被撑得一晃一晃,显然已经打起瞌睡的许子骞,示意他起身挪位置,自己要出去一趟。

许子骞刚睡醒还有点懵,脸颊上有手指摁出来的红印,蒋真看了好笑,低声凑过去说:“让我出去洗个脸,不然待会儿我也要睡着了。”

许子骞人还是傻的,但已经条件反射地猫着腰起了身,给蒋真让了个可以通行的空隙。

礼堂外的走廊比里面冷很多。灯光是冷白的,也没什么人。

他站在走廊边,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准备去找礼堂的洗手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开门声,有人从礼堂侧门出来,蒋真便下意识抬头,视线扫到一个穿黑色正装的人影站在门口。

蒋真愣了一下,对方也同时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对视了一秒。

蒋真有些吃惊,此刻好奇越位理智占了上风,他没过大脑便先开口了:“不是还在演出吗,你怎么就出来了?”

孟庭柯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地开口回答:“中场休息。”

蒋真没说话,这才侧耳又细听了一下,才发现刚刚存在感很明显的背景音乐声的确已经消失了,才点点头,有点尴尬地替自己找补:“哦,怪不得。我出来上个厕所。”

孟庭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空气里的尴尬几乎有如实质。

蒋真不知道说什么,呆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像个傻子,但他又不想让对话就这么结束。

“你们刚才演出……”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挺好听的。”

说完就后悔了。太蠢了。太明显了。太刻意了。

孟庭柯看着他,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嗯。”他最后开口。

蒋真给自己找台阶:“我也听不太懂,不过感觉很和谐。”

“嗯。”

又是一个“嗯”。

蒋真一阵无名火。

“你就只会说这个吗?”他脱口而出,空气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

孟庭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但完全不打算顺着他说。

“那你想我说什么。”他问,语气算得上平静。

蒋真也愣住了。自己想他说什么?

几小时前恨不得跟对方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又在中场休息时死皮赖脸地找他说一堆废话,孟庭柯再是个有涵养的人恐怕也受不了自己这样朝秦暮楚。

先前过度反应拉开距离的是他,装不熟装傻的是他,现在又露出一丝微弱求和信号的也是他。

但他只是受不了无论自己说什么孟庭柯都像失灵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输出一个“嗯”而已。

不想被这样对待而已。不想变得无关紧要而已。

而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蒋真有点狼狈地站着,“没事。”,他艰涩地开口,“我随便说说。”

他转身就要走。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的人开口了。

“蒋真。”

被叫住的瞬间蒋真几乎有一丝侥幸的窃喜,期待孟庭柯接下来可能的发言。

“怎么了?”

“礼堂的洗手间在这边。”

孟庭柯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遥遥指了一下,是和蒋真刚刚南辕北辙的方向。

蒋真一瞬间有点脸热,又有点生气,眯起眼睛盯着孟庭柯平静无波的眼睛几秒,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任何一点因为令他尴尬而报复得逞的快意,但大获全败,于是更丧气了。

从孟庭柯身边经过时,整个人恹恹地,故意垂头不想去看他,却出乎意料地被对方拦了一下。

“不跟我说一句演出顺利吗?”

蒋真呆了一下,眼睛很快亮了一瞬。他头抬起来得很快,以至于动作几乎有些滑稽,但其中因为被讨好而高兴的意味却很难被误读。

“演出顺利…期待你的下半场!”

蒋真可能自己永远无法意识到此刻他在孟庭柯眼里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就像一只精神抖擞的阿比西尼亚猫。

于是孟庭柯很轻地笑了,有点无奈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嗯。”说完意识到什么,很快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了。”

推开礼堂的门,音乐重新灌进来的一瞬间,蒋真才意识到自己呼吸有点乱。

坐回位置时,许子骞凑过来小声问:“这么久?你掉厕所里了?”

“排队。”蒋真说。

“不应该啊,你排到女厕所去了?”

蒋真笑了一下,没接话。

“你低气压一下午了,这会儿终于好了,敢情是憋尿憋的啊?”

蒋真有点后知后觉,听到许子骞这话才抿平了刚刚还挂着笑的嘴巴。

真糟糕。

……好像只要对方态度稍微好一点,他就不那么难受了。

想到这点,他又有点不高兴了。

音乐会结束就直接放学,明天过元旦,此刻礼堂里乱糟糟的,许子骞拉蒋真一起去后台找卓霖,他想约卓霖明天放假出来看电影,但又怕自己意图太明显,于是蒋真又不幸二度沦为僚机。

蒋真第一次见卓霖,这会儿比许子骞还不自在,左耳朵听许子骞东拉西扯找借口绞尽脑汁合理化自己的看电影邀约,眼神在后台乱飘,时不时还要提防背着乐器盒匆匆忙忙经过的乐手,怕撞到对方价值不菲的乐器。

于是又非常巧合地和迎面来的孟庭柯对上了视线。

蒋真刻意不想去看他,于是移开了目光,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但许子骞眼尖地发现了孟庭柯,在一片嘈杂中精准地开嗓:“哎!孟庭柯!”

蒋真看着孟庭柯就这么走过来,在他们三人面前站定。

卓霖和孟庭柯打过招呼,许子骞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约卓霖明天元旦去看电影呢,你也来吧孟庭柯,人多热闹,嘿嘿。”

孟庭柯的视线掠过卓霖和许子骞,笑着钉在蒋真脸上,人却朝着许子骞说话:“你们约她?”

许子骞人还傻乐:“对啊,我们。”

他又接了一句:“我们仨,你也来吧,反正放假。”

孟庭柯还是笑,盯着蒋真此刻目光飘忽不定的眼睛。

蒋真一阵心虚,浮现了一种迫切想解释原因的念头,但他无法开口说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是凑数的僚机,然后提前替许子骞这场明眼人都能发现是明恋的暗恋来个公开曝光。

于是他只能僵硬地点头,手指交握在一起,讷讷说:“对啊,你也来吧。”

“好啊。”他听到孟庭柯回答,“那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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