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几天,高二(3)班里还弥漫着一种倦怠的散漫。九月的A市暑热未消,窗外的梧桐叶还泛着绿意,教室里没开空调,风扇在头顶转得很慢。
蒋真百无聊赖地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降温,刘海湿了几绺,顽固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前。阖着眼睛假寐,手指蜷起来,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别人闲聊。
同桌许子骞忽地转身向后扭去。
“你是国际班转过来的?那怎么会来读高考班啊?”
许子骞似乎有点吃惊,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蒋真听得清晰,稍微来了点兴趣,动了动身子,歪头朝背后看去。
“是啊。”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对方似乎不想多谈,声音懒懒地只回答了前半个问题。
许子骞很快被对方从桌兜里掏出来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这是什么乐器啊?”
男生桌面上放置着一个皮质柔软的黑色乐器包,此刻正拉开拉链,内衬是丝绒质地,放置着拆成部件未组装的乐器。
“是单簧管。”对方不紧不慢地回答。
“中午乐团排练要用,今天就背来了。”
许子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结果我忘记带备用哨片了,早上去传达室问了几遍,都还没送到。”那人轻轻笑了一下,“白拿了。”
许子骞转回自己位置上,伸出食指轻戳蒋真穿着夏季校服袒露在外的小臂:“同桌,风云人物,你听过吗?”
许子骞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显然收效甚微,后桌那位抬头扫了一眼许子骞,又落到他旁边趴着的清瘦的背影,才移开了视线。
蒋真兴趣不大,但要说完全没听过后桌这人的名字,似乎在A市一中更像是一件稀奇事,便胡乱点了下头敷衍许子骞。
许子骞看他没有跟自己继续八卦的心情,便兴致缺缺地也不出声了。
英语课下课,班长关含来敲蒋真的桌子,让他去班主任办公室一趟。
蒋真有点惴惴不安,故意挪得很慢,在去的路上把自己开学短短几天干过的事儿犯过的错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到了才知道虚惊一场。
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你妈妈。”
蒋真有点疑惑地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一声。
“蒋真。”罗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你今天出门钥匙是不是没带?”
他愣了两秒,手下意识去摸上衣右口袋,空的。
又伸手去摸左口袋,还在嘴硬:“……带了吧?”
“别摸了,在我手上呢。”罗霏隔着手机都识破了蒋真在这头的行为轨迹,“在玄关的台子上,我出门前才发现。真够丢三落四的。”
蒋真回想了下早上。
起晚了三分钟,刷牙时用错了他爸的中药牙膏,难闻得干呕了两下才漱口,临出门前还顺走了半块吐司。
钥匙确实没揣兜里。
“那怎么办?”
“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中午去传达室拿。”
她顿了顿,“我跟你爸今天都有事儿回来晚,进不了门你就在楼道凑合吧,看你长不长记性。”
蒋真讷讷:“你忍心啊。”
“怎么不忍心?”罗霏声音低了一点,“记得去拿。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
电话挂断,传来“嘟嘟”的声音,蒋真这才把手机又还给班主任,又说了谢谢。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家里挺操心你。”
蒋真这会儿理亏,跟鹌鹑似的点点头,才回了教室。
中午去食堂吃了饭,日头还高悬着,传达室的窗台被晒得发白。
“来拿钥匙?是高二(3)班的对吧?”
蒋真点点头。
门卫大爷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递给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旁边桌面上零散堆积的几个快递盒上方拿起了一个黑色小盒子。
“你们班还有个学生,早上来问过一次这个。”
大爷翻了翻登记册,又说:“姓孟。”
蒋真接过来。
“你顺便给他捎回去吧。”
“哦,好的。”蒋真接过盒子,“麻烦您了大爷。”
门卫大爷不在意地摆摆手:“成了,东西拿到就行。”
“对了,我看那孩子挺急的,你要方便了尽快给他。”
“好。”蒋真眯了眯眼睛,笑道:“您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大爷也乐了,拍他肩膀让他赶紧回去。
午休的教室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灰白。头顶的风扇聊胜于无地转着,但仍是十分闷热。
蒋真一进教室就后悔了,他把钥匙放进书包夹层,坐了一会儿,发现还是静不下心来,刘海又微微有些濡湿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站起身,把刚刚的黑色小盒子攥在手里,出了教室。
艺术楼开着空调,温度十分怡人,蒋真走着走着就想一屁股坐下来偷懒。
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地砖被擦得发亮,踩上去有种空旷的回声。
墙上贴着管乐团历年新年音乐会的海报,颜色褪了些,边角微微卷起。空调冷气顺着楼道缓慢地流动,有如实质。
他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有点不那么想把东西很快送到。
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音阶声传出来,像是在调音。
某个音忽高忽低地拉长,又被及时按住,变得圆润起来。蒋真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湿润又清凉,和外头闷得发胀的空气完全不是一回事。
管乐团排练室的门虚掩着。
这会儿正在排练间隙,门里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但不很大。蒋真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声音停了。
他一向很怕这种被所有人突然注视的体验。
尴尬地站在门口,有点茫然和无助,飞速地扫视屋内几十号人。
“同学你找谁?”乐团指挥开口问他。
蒋真紧张地差点咬住舌头。
“我找……”
他话说了一半,终于找到了斜后方那个男生,视线对上的瞬间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他几乎有点雀跃地指着对方说:“我找他!”
蒋真示意般把盒子举起来晃了晃,做口型让他出来。
对方这才起身,跟他到了门外,找了个教室内视线盲区的地方二人站着。
“门卫大爷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急用。”
对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吁了一口气。
“找了一上午。”他说,“谢谢你,蒋真。”
又抬头看他。
“我叫孟庭柯。”
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蒋真有点怔愣,不知道对方怎么得知自己的名字,只好呆呆地伸出手:“我叫蒋真。真挚的真。”
孟庭柯又很浅地笑了一下,似乎吃惊于他要握手这个行为。但还是很快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和他交握了一下。
短促,但仍然能感受到掌心干燥的热度。
排练室里指挥喊了一声孟庭柯的名字,催促他又要接着排练了。
蒋真挠挠头,说“那我回去啦。”
孟庭柯点了点头,正抬腿要进去,又停住,伸出胳膊虚虚挡了一下他。
“我怎么谢谢你比较好?”
蒋真有点迷惑。
“这点小事不用了吧?”
对方很认真地盯着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蒋真只好想了想:“那你下午上课前给我带一杯校门口的珍奶吧,要冰的。”
孟庭柯这才松了手,跟他说“好的。”又说“待会儿见。”
午休起来,胳膊都睡得有点酸胀发麻。
蒋真一抬头,就看到右上桌角已经摆着一杯装在透明塑料包装里的珍奶,杯壁上已经冒出了一圈小水珠。
蒋真顺手抽了张纸,揩掉水珠擦干杯壁,又习惯性地摇匀了杯底的珍珠,才不客气地把吸管戳进去猛吸了一大口。
转过半个身子,打算对这位言出必行的后桌表达一下诚挚的感谢。
嘴巴里是没来得及咽下的珍珠,因此两颊还鼓鼓的。
孟庭柯正低头翻书,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视线落在他鼓起来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么好喝?”
蒋真被看得有点脸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补一句:“免费的当然好喝。”
孟庭柯很淡地笑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喝得太急,他有点丢脸和不自在:“谢谢你啊。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跑了一趟。”
孟庭柯点点头,道:“没事。”
蒋真想了想,又随口问:“哎,你读得好好的干嘛转高考班啊?”
孟庭柯盯了他几秒,错开眼神,头稍微沉了下去,语气有点闷:“家里破产了。”
“啊……”蒋真讪讪。自己怎么就偏往别人痛处戳。
孟庭柯憋了几秒,观察够了蒋真那副诚惶诚恐的苦恼模样,才慢慢笑了,“怎么这都信?我骗你的。”他头微微向左歪着,手臂撑着太阳穴,好整以暇地看着蒋真,轻笑了一声:
“蒋真,你是天真的‘真’吧?”
蒋真脸上挂不住,暗道自己那点泛滥的同情心喂了狗,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啊!这都拿来开玩笑啊!”转身趴回桌上装死。
上课铃适时响了。
孟庭柯把书页压平,视线在前排那颗后脑勺顽固地翘起了一缕碎发的脑袋上停留了几秒,又拾起笔低头开始看手头这篇冗长的阅读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