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考的排名被打印成一张薄薄的表格,从第一排一路往后传。
纸张在手里换来换去,很快边角就卷了起来。
1班、2班是理科实验班,3班是文科实验班,这点大家早就心知肚明。
真正让人紧张的,是自己的班排、级排。
有些出乎蒋真意料的是,孟庭柯居然也参加了这次分班考,还一举拿下了英语、数学两个年段第一。
许子骞头凑过来抵着蒋真,一起看排名表,目光扫到孟庭柯的排名,先“哇”了一声,又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感叹:“还好他也有科目短板,不然刚从国际班转过来就拿文科年段第一,让我们这些直升上来的人还怎么活啊?!”
蒋真看着这人的各科分数,沉重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长吁一声,伸手拍了拍许子骞的右肩,很是同仇敌忾的样子。
孟庭柯一回教室就看见前桌这俩人打得火热。
走近了,就听见蒋真压低声音对许子骞说的后半句话:“还好我历史比孟庭柯高很多,哈哈!”语气里颇有几分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
孟庭柯失笑,没吭声。
只拉开自己椅子,发出不大不小的“呲啦”一声,前排的两个人后背立刻反射性绷直了一秒,瞬间闭了嘴。
许子骞没转身,只胳膊绕后来,把排名表往孟庭柯桌面上一拍,闷闷道:“我们看完了。你看完以后记得往后传啊。”
孟庭柯兴趣不大,正准备把排名递给同桌姜静,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来。
指尖捻起那张已经有些皱巴的纸,在名单上找到“蒋真”这两个字,又扫了一眼对方的各科成绩,多看了下他的历史分数,才递给了同桌。
教室里正骚乱着,历史老师忽然从前门进来,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孟庭柯身上顿了顿,又看向蒋真。
“孟庭柯,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蒋真有些看热闹心态,盯着孟庭柯起身,又眼看他走到教室门口了,就听见老师又补了一句:
“蒋真,你也一起来。”
蒋真心头一跳,磨磨蹭蹭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办公室内人来人往,也很纷杂喧闹。
历史老师清了清嗓子,又拉过两把椅子,示意让他们坐下,这才语气平和地开口:
“蒋真,你高一就是我的课代表,历史成绩一直不错。”
蒋真有点懵,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得顺势点了点头。
“孟庭柯刚从国际班转过来,历史这边基础弱一点。”
历史老师又看向孟庭柯:“你平时有不懂的,多问问蒋真。”
蒋真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孟庭柯也轻声应了一句:“麻烦老师了。”
他继而又转向蒋真,眼神很真挚,盯得蒋真几乎有点不好意思了:“也麻烦你了。”
历史老师笑了,话是对着孟庭柯说的:“都是同学,你俩也别太客气。你其他科目好,帮蒋真补回来不就得了。”
几句话交代完,俩人才一起走出办公室。
蒋真走在前面,憋了半天,才回头小声开口:“历史哪块不懂,你可以直接问我。”
孟庭柯没客气:“好啊,你历史比我高、很、多,就靠你帮忙了。”
他刻意加重了“高很多”三个字。
蒋真听了立刻有些不自在,含糊“嗯”了一声,扭头就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又急刹车停住了,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转过身,对孟庭柯说:“今天放学后,你在校门口的那家书店等我一下,我带你去挑两本教辅。”
孟庭柯点头,蒋真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这才满意地又转身往教室去了。
孟庭柯站在原地看他走远,才又动了身,也往教室走去。
放学后,蒋真先到,便轻车熟路地拐进书店,先拿了两本常看的杂志,又挑了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才慢吞吞去结账。
书店老板一见是熟客,眉开眼笑地问他要积分卡帮他攒积分,他这才如梦初醒地在全身上下摸卡。
正在书包夹层里摸索呢,就看见孟庭柯长腿一迈,也跨进了书店,似乎没看见他,自己直直朝着教辅区过去。
这书店实在不大,有限的空间都被老板充分利用起来,到处堆满了各种一人高教辅资料。
孟庭柯本就高大的身材在书丛里穿梭的样子有点像在玩躲避球。
蒋真有点想笑。
又观察了一会,才大发慈悲地朝那边走去。
“跟我来吧。”他轻拍了一下孟庭柯的肩膀。
蒋真在书丛里穿梭了两下,又扭头确认了一次孟庭柯跟上来了,才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叠,拿了一本:“买这本吧,我也用这个,觉得还不错。”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还以为你转高考班是闹着玩儿的,待几天就走了,怎么是来真的。”
孟庭柯“嗯”了一声,顺手抽走那本资料,随手翻了两页。
书店里人渐渐变多,空间愈发有些拥挤逼仄,于是孟庭柯另一只手搭上蒋真的肩膀,把他扭着的身子掰正了,像推个小推车似的把他往收银台方向推了两把,才松手。
“走吧,结账去,别堵这儿当路障。”
蒋真完全没有被人嫌弃了的自觉,美滋滋地又去收银台那里,把书从孟庭柯手里抽出来,等着他掏钱付款。
还非常有心机地指挥老板,让他把孟庭柯这本教辅的积分也积进他的卡里。
买完书,蒋真跟孟庭柯道了别,就要回家。
孟庭柯扬了扬手里的资料书,说:“今天谢谢你了。”
蒋真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我也没干嘛呀。”
何况自己还蹭了人家的买书积分。
孟庭柯也笑了,“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蒋真转身走远,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孟庭柯站在原地,轻轻掂了掂那本历史教辅,也转身往家的方向去。
孟庭柯自己独居,住离学校步行不到5分钟的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回家前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个培根鸡蛋三明治,这才踱着步往家里走。
正值夏末,他们小区的绿化是做得很不错的那种,有大片从国外引种的冷季型草坪,绿意盎然。
楼栋之间隔得很开,孟庭柯便少有闲心地稍微放慢了脚步。
迎面有人牵着一条体型巨大的伯恩山犬过来,狗一看见他就热情地扑上来跟他玩,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狗主人不好意思地跟他道歉,他摆摆手,又逗狗玩了一会儿,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回家。
按亮了指纹锁,一开门孟庭柯便愣住了,他爸居然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
房间里冷气被开得很足,刚从外面回来,他裸露在外面的小臂毛孔短暂地收缩了一瞬,这才转身把门关好。
心情变得微妙地变得不那么美丽。
他和他爸并不住一起,家里在市内有几处房产,他爸住离自己公司更近的那套,他自然住平时上学方便的这套。
两个人平时见面也不多,自那件事之后就少联系,这个暑假两个月他见他爸更是不超过三次。
看他进门,孟维抬头扫了一眼,说“回来了”,视线又移到他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上,皱了皱眉,“晚饭就吃这个?”
孟庭柯没搭腔,也不想回复,径直就要往他房间走。
孟维又短促地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他爸:“你来有什么事儿?”
孟维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看我儿子还要有什么理由?”又指了指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说。”
孟庭柯不情不愿地坐下了,埋头摆弄刚买的三明治。
“你转到高考班这几天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国际班那边你说转就转,你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吗?”
孟维平常很少发火,但此刻对着油盐不进的儿子,居然也觉得束手无策有些头疼,一时之间音量拔高了不少。
“家里的事归家里,书总要好好念。我不希望你因为怄气和一时的情绪,把更适合你的路堵死了。”
孟维试图心平气和好声好气。
孟庭柯始终沉默。
指尖“呲啦”一声撕开了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声音在空旷且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三明治里的生菜叶子有点发蔫,叶片边缘显出一些暗沉的色彩。
已经不那么新鲜了。
“既然你现在已经转班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再过多干涉。”孟维最后说,“但是标化考试不能停摆。至少给自己留条退路。”
孟维又坐了一会儿,看自己儿子已经在啃着三明治了,丝毫没有搭话的意思,神情有些灰败和受挫。
觉得自己实在是在自讨没趣,只好又拎起一旁的西装外套起身离开。
“我知道了。”
人已经走到了玄关处,孟维突然听见孟庭柯这么回答。
房门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屋内很快又安静下来。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开阔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在孟庭柯所在的单人沙发上留下淡淡的橘色印痕。
冷气太足,未加热过的廉价三明治吐司很硬,口感干涩且难以下咽。
于是孟庭柯的指尖也变得有些凝滞、发冷而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