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地铁站的人潮像往常一样拥挤稠密。蒋真嘴里一路念着“借过”,一路飞速掠过身边的行人,从闸机里挤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有点濡湿。
室外的太阳已很毒辣,直晃晃地在柏油路面上晃眼。蒋真低着头一边躲避阳光,找着树阴下走,走得很快。顺便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三。离上班还有十几分钟。
观止文化所在的写字楼一楼大厅已经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闸机口排着队,电梯门一开一合,都是赶着打卡的上班族。蒋真跟在人群后面,手指抓了抓双肩包的肩带。
里面除了电脑,还有那两本书、以及周末孟庭柯帮着整理出来的一整套材料。
电梯一路往上,周一通勤想必大多数人的心情都愁云惨淡,因而狭小的金属盒子里并没人闲聊,只有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电梯门反复开合。
观止文化的层数不高,很快,“叮”的一声后,蒋真就到了所在的楼层。
蒋真今天还早到了一会儿。等他走出电梯,刷过卡,抬腿走到办公区,才发觉同事们都基本已经到齐了。
今天仍旧很安静。
山雨欲来的气氛,蒋真想。
他刚把包放到工位上,许琢文就从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
蒋真点点头。
“总编呢?”蒋真把包里那一叠资料和两本书抽出来,状似轻松地问。
“已经到了。”许琢文语罢,又朝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法务也来了。”
她顿了顿,又在蒋真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听说他们俩七点多就到了。”
蒋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得见会议室百叶窗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许琢文抿了抿嘴,继续道:“周末又有新情况。”
蒋真抬头:“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叹了口气,语气忿忿,“昨天晚上,对方又开始偷偷铺货了。”屏幕上,是几个图书电商平台的截图。
而价格也压得更低了。
评论区不知道是不是刷单好评,蒋真顺着许琢文握着的手机往下翻,看到几条赫然写着“封面很好看”“物流快”“纸张不错”的好评。
蒋真嗤笑了一声,把手机往许琢文身前推了推,示意她收回去,又随意一点头,恰巧转身看见会议室的门开了。
蒋真和探头出来找人的行政小姑娘视线对上,对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但又很快笑了,道:“蒋编辑,总编让你到了直接进去。”
蒋真“哎”地应了一声,顺势把包提起来,走出去两步,又拍了拍许琢文的肩膀,示意她安心,这才大迈步进了会议室,顺手又带上了门。
经过办公区的时候,他发现不少同事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担忧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停留。
蒋真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总编坐在主位,法务张老师坐在他左手边,而发行部负责人、市场部负责人也都到场了。
见他推门进来,总编闻声抬起头:“来了。”
“先坐吧。”
蒋真点点头,叫了一声“总编”,随后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静了几秒,总编把烟摁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才抬眼看向法务。
“老张,你先说吧。”
法务老张是个有点近视的中年男性,蒋真和他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在公司待了挺多年,姓张,资历很深。
老张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员,蒋真和他对上眼神,点了点头,他也略微一颔首,这才推了推眼镜,把他手边打印出来的一叠材料翻开。
“周五晚上收到消息以后,我们又补充核对了一遍证据。”
“目前来看,两本书确实存在大量相似之处。”
老张的语气很慢,一边说,一边把两本书推到桌子中间。
“封面构图、字体位置、配色、局部元素包括整体视觉效果,都很接近。”
发行部的人耐不住性子,忍不住插了一句:“这还叫接近?”
“这不就是照着抄吗?”
老张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没错,从行业角度,大家都会觉得是抄袭。”
“但是么,”他停顿了一下,“法律上,就不完全一样了。”
周末孟庭柯给蒋真讲了些这些侵权和法律上的常识,因而这会儿听到这话,蒋真反倒很镇静。他耐心听着,并不打算即刻打断或发出提问。
老张倒是不紧不慢:“现在的问题不是像不像,而是法院认不认。”
发行部负责人也皱着眉:“这很难?”
“不是很难,”老张摇头,“只是需要证据。而且越扎实越好。”
“如果只是拿着两本书说长得像,其实并不够。”他说着,把其中一页材料翻过去,“另外,我早上刚听说,对方现在已经开始大量铺货,如果进入诉讼程序,从立案到判决,时间不会短。”
蒋真瞄了眼总编,只见他沉着脸,随即嘴唇动了动,蒋真听到他问:“所以呢?”
老张又沉默了两秒,拨弄了一下镜框,回答他:“我的建议是,咱们今天先完成证据,准备律师函,平台投诉同步进行。”
“但……至于起诉,等证据再充分一点。”
总编闻言,敲了敲烟盒,从中抽了一支烟出来,放在手边,又放弃点燃了。于是干脆靠在椅背上,仍然是沉默的样子。
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一阵一阵地从头顶落下来。
须臾,总编伸手捏了捏眉心,才开口:“那就先按老张说的,今天先把声明准备起来,平台投诉也一起做。”
他说完,把那支烟拿起来,又放下。
蒋真安静坐着,从进门开始,一句话都没说,此刻也只是低着头,凝视桌上的两本书。视线一一掠过上面的每个线条,每个文字。
“蒋真,”总编突然敲了敲桌面,唤他的名字,“你呢?有什么想法?周末有什么新发现没有?”
总编似乎态度也很游移、很不甘,于是提问蒋真的语气竟被蒋真读出了一丝无可奈何。
“我可以再看看这两本书吗?”
总编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一时间愣了一下,但还是做了个允许的手势。于是蒋真也就把带进来的两本书重新又打量了一遍。
蒋真修长的手指在对方那个几乎是复刻版的月相潮汐图与海浪波纹的凹痕上,轻轻摸索了过去。
摸过月相潮汐图,又摸到海浪的某处波纹时,他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表情一凛,身子也震了震。
他突然想起昨晚,孟庭柯站在书桌旁时,随意地问过他:“你做这个封面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别人绝对不会注意到的痕迹?”
此刻蒋真福至心灵,忽地自顾自又打开电脑,点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全都是《涨潮之前》封面设计时留下来的过程稿。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直到总编也变得疑惑起来,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蒋真按下心头的震荡,抬头,克制着自己,提问道:“总编,我能用一下会议室的投影吗?”
总编也一怔,随即回答:“用吧。”
蒋真点点头,并未理会总编的疑惑。事实上,有些事他自己此刻也不甚确定,因此他必须要进行求证。
投影亮了,白色的墙面上,出现了一张《涨潮之前》的高清设计原稿。
蒋真沉默着不断放大,而设计稿上的海浪的图案也越来越大,超过了原有的正常比例,变得怪异且莫名。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有点疑惑,发行部负责人忍不住问:“蒋编辑,这怎么了?”
蒋真轻轻摇头,“再等等。”他说完,又继续点击鼠标不断放大。
直到海浪的波纹占满了整块投影幕布,线条也变得清晰起来。
法务老张扶了扶眼镜,还是没看出来:“这里……有什么?”
蒋真没有回答,而是又把另一张翻拍的盗版书的封面的图片放了出来。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放大倍数,两张图片,一左一右。
总编又皱了皱眉,终于有些不耐烦:“这不是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蒋真轻轻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语气里的兴奋,尽量让自己声线保持平稳,又拿起激光笔,顺着其中一条波纹一路描摹过去:“这里。”
于是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跟着红点一起移动。
激光点猝不及防停住,蒋真再度开口了,他攥着激光笔的手轻微有些颤抖:“这是一个字母C。”
会议室里没人反应过来,总编坐直了,而老张则眯起眼,往前探了探身:“什么?”
蒋真手中的激光点又顺着另一条线继续描摹,又到另一个位置时停了下来。
“这是第二个字母G。”
总编突然叫了一声蒋真,又说“等等”,蒋真便停住了。
老张随即起身,走到投影前,足足看了十几秒:“这是……”
“……CG?”
蒋真笃定地点了一下头:“对。”
“卡门·加西亚女士名字的缩写。当时做封面的时候,我把它藏进去了。”
蒋真说着,干脆又把另一张盗版封面切出来。
墙面上,对方那个为了应付差事而强行用绘图软件描摹出来的线条,虽然有些生硬变形,但却诡异地、丝毫不差地,把被蒋真可以隐藏起来的“C”和“G”,也一笔不漏地描了出来。
半晌,法务老张才慢慢转过头,人终于精神了几分,声音里也带了显而易见的激动。
“他们……是连这个都抄过去了?”
蒋真笑了,面庞上染上了无法忽视的喜色,又轻轻点头:“没错。因为他们不知道。”
“所以,张老师,”蒋真转向老张,含笑问他,“这样还能算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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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写得我快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