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纯真范式

“……哪来的?”

蒋真把书拿在手里,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他顿了顿,靠近了一点许琢文,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

许琢文没有立刻回答。她就站在蒋真办公桌旁,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了情绪,缓缓开口:

“今天下午我去咱们合作的书店做陈列巡店,第二批加印的书刚到,我想去看看店员有没有把我们的书摆在门口最显眼的新书推荐位上。”

蒋真示意她坐下来,许琢文随手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又接着说:

“巡完店,我本来都准备走了。那片儿书店多,我就想说去别的店也转转,就随便进了一家。”

“那家店我以前没去过,溜达了一圈,都准备出门了,余光突然扫到有个角落里摆了几本这书。”

“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他们店也进了《涨潮之前》,走近看了,哼,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

许琢文语罢,冷笑了一声。

“这书、还有出版社的名字,我全都没听过,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你的设计照搬过去了,还做得这么粗糙、劣质,真够好笑的。”

许琢文:“我又问了店员,这书是谁进的。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负责上货。所以我干脆买了一本,拿回来让你看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几乎有些诡异了。所有人都屏息听着,却又不敢一直朝这边看。

蒋真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表情并没有强烈的起伏,仍然是淡淡的。但他自己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此刻按着那本书的右手在轻微地颤抖。

他重新把书拿起来,手指抚过书的封面。拇指的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接触到的布面的纹理粗糙,工艺也差。这布料很劣质,且烫金也有些歪斜,选用的字体也不伦不类。

蒋真低下头,凑近了看。

烫金的边缘有很明显的毛刺,甚至有几处因为印厂机器压力不够,出现了轻微的露白和脱色。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摸到了他设计的最核心部分,月相潮汐图的压凹。

这本书压凹的钢模显然是仓促间赶制出来的,因此图案的边缘也模糊不清。

想来这书制造的成本并不高,故而才能铤而走险对《涨潮之前》进行一些拙劣的模仿。

蒋真觉得有些悲哀,在心底忍不住又轻轻嗤笑了一声,不过笑意很快便散了。

他又翻开书页内部,这书纸张明显更薄。再往后翻,版式、目录页、章节页的处理方式也都带着明显的模仿痕迹,几乎就是照着《涨潮之前》一页一页做出来的。却又因为成本有限、审美不足,只学到了一个大概。

他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再继续往下翻。

办公室里也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过了几秒,蒋真才轻轻把书合上,抬起头问许琢文:

“哪家出版社?”

许琢文迟疑了片刻,回忆了一下出版社的名字,才报出了名字。

蒋真皱了皱眉,果然没听过。

他又低头翻到版权页,把出版社、责任编辑、印厂、发行信息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查了查,发现这家出版社成立时间不长,过去出的也都是一些销量平平的工具书和散文集。

“什么时候上市的?”

“应该就这几天。”许琢文答,“我特意问了店员,她说也是刚到货。”

蒋真没有说话,因为如果只是一本早于《涨潮之前》的作品,撞了创意,倒还能说是巧合。但偏偏是《涨潮之前》上市以后,这用意几乎就昭然若揭了。

这种巧合显然不存在。

他重新把书放到桌上,顺手拿起自己桌角放着的一本《涨潮之前》,并排放在一起。

即便是不懂装帧、设计的外行人,此刻也一眼看得出来,两本书之间的相似度高得惊人。

许琢文终于忍不住,喃喃道:“真够不要脸的。”

蒋真安静听着,手指仍然搭在《涨潮之前》的封面上。

他顿了顿,做出一个要起身的动作,椅子被拖开了一点,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突兀且刺耳。

恰逢这时,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

总编拿着一份文件走出来,本来准备下班,看到站在蒋真工位旁脸色难看的许琢文,和沉默坐着、视线却在蒋真身上停留的其他同事,不由停住脚步。

“怎么回事?”

“……”

蒋真继续了自己的动作,从椅子上彻底站了起来,又转过身,把桌上的那两本书一起拿起来,朝总编递了过去。

“总编,”他叫了一声,“您先看看这个。”

总编接过那两本书,原本还有些疑惑,可低头看到书封面的一瞬间,脸色便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把两本书都在蒋真的办公桌上摊开,对照着看了几页,又重新合上。

办公室落针可闻。半晌,总编抬起头,看向蒋真,又扫视了一遍《涨潮之前》的过往参与负责成员。

“开会。”

许琢文抱起那本买回来的书,蒋真也拿起自己的《涨潮之前》,跟着总编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把外面办公室的声音隔绝得一干二净。

总编把两本书放到会议桌中央,依次左右排开。

左边是《涨潮之前》,右边是拙劣的模仿者。

会议室里一共坐了七个人。

总编、发行负责人、市场部同事,还有负责法务对接的行政同事,也被临时叫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的两本书上。总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又拿起来翻了一遍。

“什么时候发现的?”总编翻着书,没抬头,但突然发出提问。

许琢文便把下午巡店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快,却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从哪家书店、哪个位置、店员说过的话,都一一复述、说清楚。

总编听完,点了点头,又问:

“那家店还有库存吗?”

“我结账时店里还有几本。”

“好。”

总编沉思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今晚先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包括这本书的出版信息、销售渠道、发现地点,都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周一一早就联系公司的法务。”

蒋真始终没开口说话。

事实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两句问题,又低头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关键信息。

字写得依旧工整,只是握笔的右手,一直无法自控地没有停止过轻微发抖。

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

等所有事情暂时安排完,大家才陆续起身。

总编收拾文件的时候,叫住了蒋真。

“今天先回去。”

蒋真抬起头看向他。

总编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回去好好养精蓄锐,别太担心,周一就着手处理。”语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真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好。”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保洁阿姨正推着清洁车,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关灯。

蒋真回到自己的工位,把刚刚从会议室拿出来的《涨潮之前》放到了桌面上。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那本书从桌上拿了起来。

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从印厂抱回样书的时候,一路都舍不得放进包里。

而现在,他只是把书放进帆布袋里,又慢慢拉上拉链。

他继而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孟庭柯从临近下班时,就开始发消息给蒋真,问今天要不要去他家,然而到了下班时间,也没收到蒋真的回复。

孟庭柯拨了个电话过去,那边也是无人接听。

他对这种记忆中的场景回溯感到心慌,又拨了两次,还是忙音。

孟庭柯没再发消息。他立刻起身,拿起车钥匙,下楼,匆匆开车从国贸往蒋真公司的方向驶去。

周五下班高峰期又很堵,他断断续续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天都黑了,一路上拨电话仍是无人接听,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都因为紧张和焦虑而发白。

他想问问许琢文情况,又苦于没有联系方式,只好耐着性子,把车开到了观止文化楼下。

蒋真开完临时会议,走出观止文化的大楼时,发现天色很暗,飘下来的雨丝打在脸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在下雨。

他抹了一把脸,呆滞了两秒,才想起来什么,打开手机。

发现居然有二十多个未接,全部来自孟庭柯。

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今天去我家吗?周五了:D】

【下班了吗?】

【怎么不理我】【流泪大哭表情】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回我一下。】

【我过去找你。】

蒋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皮好酸,再眨了一下,紧接着就有一滴液体从脸颊上划过。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拭掉泪痕,才强撑着打字:

【没事,我刚开……】

字打了一半,身前昏黄的灯光就被人遮住了一半。

蒋真抬起泪眼看来人,眼前的人逆着路灯站着,而他因为眼里全是水光,一时间竟然也没看清。而对方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先一言不发地抱住了蒋真。

“我在,”孟庭柯很珍惜地一下一下轻抚蒋真因为开始抽泣而抖动的后背,说,“蒋真,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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