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真第二天起床,一看表,居然已经十点半了。他从床上跳下来,一推门,罗霏他们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蒋真简单收拾了下,就坐到了餐桌前。
“你昨晚喝酒了?”罗霏看蒋真脸有点浮肿。
蒋真手里还捧着三明治,刚咬了一口,闻言抬头,又点了点头:“昨晚同学聚会,和许子骞好久不见了,就多喝了点。”
罗霏用叉子叉了两块切好的苹果,放到蒋真盘子里,动作没停,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你以前的同学都去了?”
“没有吧。就稀稀拉拉来了二三十个,毕业这么久了,凑不齐很正常。”蒋真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打车回来的?”
“不是,”蒋真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表情没变,避重就轻道,“蹭同学车回来的,他捎了我一截。”
反正孟庭柯也是高中同学。
罗霏轻轻“哦”了一声,总算没再追问。
吃完早餐,蒋延楷要出门一趟,他们一家明天要去外公外婆家拜年,蒋延楷得提前备好年礼,便先开了车出去采购。
蒋真有些奇怪,罗霏居然没跟着一起去。
不过他也不太在意,把昨晚的淋了雪的家居服和开衫脱下来,丢进洗衣机里,然后就瘫倒在沙发上,投屏看一部游戏改编的废土世界科幻剧。
画面跳到荒凉的沙漠与人类遗迹废墟时,蒋真感觉身旁的沙发下陷了一些——罗霏坐了下来。
电视里正播着风沙漫天的末日景象,音效轰鸣,蒋真却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做贼心虚,因此并没有转头,装作很专注的样子,仍然盯着电视屏幕。
但罗霏很快开口了,叫他的名字。
“真真。”
蒋真躲不过,把电视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
他坐直了身子,看一侧的罗霏。
“妈,怎么了?”
蒋真有模糊的预感,联系起今早罗霏在餐桌上欲言又止的表现,大概有一些可能性的猜测。
“你昨晚回来以后,又下楼了一趟。”
罗霏用的是肯定句,虽然语气很轻,但蒋真觉得自己此刻狡辩也毫无意义,便很快承认了。
“去见的谁?”
“昨晚到底是谁送你回来的?”
蒋真不敢回答,更不敢说真话。
头低着,手在皮质沙发表层上摸来摸去,半晌都没吭声。
“是孟庭柯,对不对?”
罗霏替他做了回答。
蒋真心悬了起来,但现在撒谎无疑是火上浇油,就只好把头又低了一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头抬起来,看着我说。”
蒋真只能照做,他一向很乖,二十多年人生里几乎没在大事上和父母对着干过。例外只给了孟庭柯,心虚也只因为孟庭柯。
现在他头抬起来,和罗霏相顾无言,心底便立刻生出一阵负罪感来。
罗霏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先发制人:
“你昨晚下楼我看到了。你……还和他在一起?”
蒋真立刻否认:“不是,前两个月才偶然碰上的。”
“哦……”
“那你、你跟他现在……?”
罗霏提问得含糊,但蒋真知道她的意思。
“没有。”
说完,再度低下头去。
罗霏缓了缓,再次开口。蒋真不敢看她,但直觉她的语气似乎变得很痛苦,也很纠结、挫败。
“真真,你高中毕业这些年,我原本以为只要你和他分手了,就会性取向慢慢变得……正常。”
“但这么多年,你再没谈过恋爱。”
“你……是忘不了他吗?”
蒋真默不作声,心里很乱,但答案是肯定的,可他不敢坦白。
又无言了一会儿,罗霏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蒋真听出她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语速也变快了,似乎对接下来的话不吐不快,不一口气说完,就会失去再次袒露的勇气。
“有些事我当年没告诉你,是想利用你对我们的愧疚,和他分手。”
蒋真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妈,不懂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罗霏接着说:“当初你被关在家里那几天,他一直在楼下等你。”
蒋真点头,这个他是知情的,孟庭柯自己也说过。
“然后,”罗霏接着说,“有天我出门时,被他拦住了。”
“他说让我转告你,他要去美国读书了,他联系不上你,怕你担心。”
“他说他不会和你分开的。”
罗霏一口气说完,去观察蒋真的表情。蒋真整个人似乎都愣住了,眼神变得很茫然。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说了,你怎么样都会偷跑去找他。所以不知道最好。”罗霏说。
“但你还是去了,不过没见到他。”
“我到现在也不能接受同性恋。可是你是我儿子。”
罗霏说完,嘴巴就紧紧地合上,抿成了一条绷直的线,搁在沙发上的手有轻微的颤抖。蒋真不可置信地去看她,却只能看到罗霏愧疚的、低垂的眼睛。
蒋真心中涌上酸意。
这都算什么?这些事折磨了他七年,也同样折磨了他妈妈七年。
罗霏是一个非常直白、坦率的人,而当年她因为一些私心,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这么久,直到今天才有勇气袒露。蒋真不敢想她因为这一次的道德绑架和隐瞒,在这七年中会有过多少次后悔与自责。
“妈……”蒋真想去拉她的手,罗霏没有躲开,被他握住了。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罗霏看起来并不高兴,但她说出的话却让蒋真完完全全地吃了一惊,“以后你要和谁在一起,我们俩都不管了。”
蒋真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他妈。
但罗霏没有再说,只是被蒋真握住的那只手反过来,紧紧地回握了一下蒋真,便立马松开了。
紧接着,蒋真看到她从沙发上起身,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和罗霏交谈过后,蒋真愣在沙发上,又回想了一遍她说过的话。
他从没想过在这段关系里,他妈居然也曾经扮演过一个近乎反派的角色,昧下了一些他在漫长的七年里所不知情的细节。
电视剧他已无心观看,索性按了关机。身体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却始终无法放松,索性闭上眼,试图厘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此刻冒上来的各种复杂情感。
但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几声,蒋真便再度睁眼,拿过来看。
【我好像发烧了。】
【我没住家里,也没人照顾我。】
【怎么办啊,蒋真?】
蒋真几乎怀疑孟庭柯在他家里安了监控亦或是拥有远程读心术,居然能在这样一个恰好的时机,算准了,发来这么几条消息。
蒋真把信息又看了两遍,此刻心软和愧疚占了上风,因此他并没有过多犹豫,立刻起身,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刚接通,孟庭柯在那边先咳了两声。
蒋真其实有些怀疑他并没有病得那么重,完全是演给自己看。
虽然清楚对面看不到,但蒋真还是板着脸讲电话:
“活该,昨晚自己乐意在雪地里站那么久。”
孟庭柯居然还闷闷笑了一声,蒋真觉得这人简直油盐不进:“你病死得了吧。”
他说完这句,孟庭柯又咳了两声,继而语气虚弱道:“你来看看我吧,就我就住昨晚你们聚会的酒店。”
“我又不是医生。”
“有力气打给我还不如打给钟鸣或者前台,让人给你买药。”
孟庭柯又不说话了。
他一不开口,蒋真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说过头了。
隔了几秒,孟庭柯才重新说话,他报了一串数字,报完,又说,我等你,便掐断了电话。
蒋真握着手机,等电话断了,还在天人交战。
他很清楚孟庭柯这套是愿者上钩,自己不去,孟庭柯也不会任由自己发烧病死,总会拗不过最终乖乖吃药。
但是自己去了,这无异于是给孟庭柯一个可以得寸进尺的讯号。
蒋真想,他有100个理由可以不去找孟庭柯,但只要他心软这一次,他就能再找出101个理由说服自己露面。
蒋真是非常容易心软的人,因此他很快做了决定。
“你有家不住,住酒店干嘛?”
蒋真把在药店买的退烧药袋子搁在会客厅的茶几上,又去水吧开了瓶常温水,拿着一块儿进了卧室,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孟庭柯睡的一侧的床头柜上,这才空下来,问孟庭柯。
“我不常回去,家里上次请人打扫都一个月前了。而且什么都没有,住着也不方便。”
孟庭柯一边说,一边拆了药,倒在掌心里,伴着水咽了下去。
蒋真又从袋子里摸出一支体温计,拆了外包装,递给他:“夹好了告诉我,我给你计时。”
孟庭柯接过去,有点惊讶:“你居然还能买到水银温度计?我听说都停产了。”
蒋真“哼”了一声,说:“我找了好几……”
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问这么多干嘛。这个测得准。”
孟庭柯吃吃笑了一下,被蒋真瞪了一眼,才撑开了点被子,把体温计夹到了腋下,然后乖乖说:“我夹好了。”
蒋真在手机上摁了倒计时,又走近了一点,用掌心去碰孟庭柯的额头。
有点烫,但摸起来还不算严重。蒋真在心里默默估量了一下。
他刚要把手抽走,孟庭柯空着的另一只手就伸上来,按住了蒋真的手背。
蒋真一低头,就看孟庭柯可怜巴巴地看自己。
蒋真没好气:“松开。”
“不松。”
“我要给你烧点热水,你不是咳嗽,得喝点温水。”
孟庭柯好像这才想起来自己打电话时还咳了两声的设定,于是又装模作样、假意虚弱地又咳了两声,说:
“好吧。”这才松了手。
蒋真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去烧水了。
水烧好,蒋真倒进杯子里,晾了一会儿,摸着杯壁不那么烫了,才捧着进了卧室。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庭柯问他。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蒋真“啪”地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喝你的水。”
孟庭柯听话地吹了两口气,才慢慢把水喝完了。
温水流经干燥的喉管,缓解了一些疼痛症状。
刚好倒计时报鸣声响起,蒋真便示意他把体温计拿出来。
蒋真对着光看了看水银温度计的刻度,38.2°C。
蒋真叹了口气,把温度计甩归位了,又放到床头,跟孟庭柯一件件交代:
“这个药,一天吃三顿,一次吃一片就行。”
“下一顿吃之前先吃饭,不要空腹。”
“吃了药大概半个小时,你再自己量一下体温。温度计你总会看吧?”
孟庭柯听他说了这一大通,愣愣地:“你要走?”
“不然呢?”
“可是我还没吃饭呢……”
蒋真讶然,他刚刚确实没看到有早餐的残炙,还以为是孟庭柯叫了客房服务,已经收走了,敢情是还没吃。
“你能不能拿身体当回事儿啊?”蒋真有点生气,语气也变重了。
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瞪了他一眼,拨了客房服务电话,叫了一份餐和一碗粥。
看样子短时间是走不掉了,蒋真干脆破罐子破摔,在床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玩手机,等送餐的服务生来。
蒋真一不说话,整个房间就变得很安静。
孟庭柯有点受不了这种安静,便叫了蒋真的名字。
蒋真抬头,听到孟庭柯说:“我都做好准备你不会来了。”
蒋真没说话,把手机锁了,放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他。
“那我现在走。”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庭柯立刻急了,“我是说,你能来,我很高兴,也很惊喜。”
蒋真被他这一通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想表现出来,于是还是勉强板着脸,说“哦”。
这话说完,两个人又没话说了,沉默了好一阵。
一个安静坐着,一个沉默躺着,躺着的那个一直盯着坐着的,蒋真被他看得面皮发热,正准备骂他一句,让他不准再看了,房间的门铃就响了。
蒋真想当然地去开门,以为是餐到了,心道这酒店贵确实有贵的优点,效率的确很高。
抱着这样赞许的念头开门,结果一开门,愣住了——门口站着的却是钟鸣。
钟鸣似乎也吓了一大跳,退出去半步,看了房号,确认了,又才反应过来似的,登时脸色便变了变,上下扫视了一遍蒋真,才露出一个在蒋真看来有点古怪的笑容:“呵呵,你也在啊。”
蒋真有些尴尬地侧过身子,把门开大了一点,让钟鸣进来。
钟鸣一进来,直奔卧室,看到床上躺着的、装作半死不活的孟庭柯,这才懂了,故意揶揄他:
“我说呢,蒋真怎么在。”
“原来是某人改演苦情计了。”
钟鸣语气阴阳怪气的,蒋真觉得有些好笑,又坐回沙发,看他俩演戏。
孟庭柯果然立马咳了两声,说,“你怎么来了?”
“操心你呗。昨晚喝一半人跑了,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回,要不是我是这儿的老板,我连你住哪间房都不知道,慰问都慰问不了。”
蒋真听着听着,一阵错愕,忍不住问出声:“你是这酒店的老板?”
钟鸣很得意似的,干脆也一屁股坐到了蒋真坐的那张沙发上,跟他聊天:“正是在下。”
蒋真忍不住感叹:“富二代啊……”
“严谨一点,”钟鸣竖起一根手指勘误,“我是富三代。”
蒋真被逗笑了,“咯咯”笑了两声,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对钟鸣说:“对了,我好像还欠你十块钱吧?”
钟鸣正要说“是”,手上把加好友的二维码都露出来了,孟庭柯突然插嘴:
“我替你还过了。”
于是钟鸣和蒋真异口同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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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人处在疯狂的情绪上头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