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蒋真收到了自己C大自主招生初审材料通过的消息。
他在房间里尖叫了一声,吓得罗霏赶忙进来看,却发现蒋真人正贴在床上激动地打滚儿。
“大晚上一惊一乍的干嘛呢?吓我一跳。”
蒋真喜不自胜,从床上蹦下来,两步跳到罗霏面前,一把抱住他妈:“妈,我通过C大的自招初审了!”
于是罗霏也跟着他乐呵,“哎呀我儿子这么厉害呢?”又伸着脖子叫客厅里坐沙发上看电视没挪窝的蒋延楷,“赶紧进来!你儿子过C大初审了!”
蒋延楷趿拉着拖鞋,接过手机看短信内容:
【C大招生办】蒋真同学你好,恭喜你已通过我校当年自主招生初审。请于高考结束后,携带身份证及准考证于我校参加复试。面试将于6月11日开始,笔试于6月13日进行。具体信息请登录特殊类型招生报名平台系统进行查看。祝你高考顺利。
看完,蒋延楷也喜滋滋道,“不错不错,”拍了拍蒋真肩膀,力度有点大,没控制好,拍得蒋真“嗷”地叫了一声,于是又灰溜溜地收获了罗霏一个白眼,“小同志,万里长征马上就要到尾声了,最后几天加油啊!”
罗霏又叮嘱了蒋真几句,让他少看会儿手机,放松心情,又忧心了一阵高考那两天家里午餐菜谱,才被蒋延楷半推半就地拉出了蒋真房间。
爸妈一走,蒋真立刻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孟庭柯。
【我过初试了!!!!!】
【高考完去北京还有复试!到时候你陪我去吧!】
又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发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度反应,补充了一句:
【事以密成,事以密成。我只告诉你和我爸妈!】
孟庭柯最近消息回得很慢,蒋真发完,也没期待他立刻回复自己,便把手机扔在了一旁。
孟庭柯最近很奇怪。
在学校时几乎对自己百依百顺,晚自习也不像之前那样疯狂刷题,反而是经常研究蒋真的错题本和卷子,有空就抓着他讲题,找例题让他举一反三。
蒋真那天只是随口说了句,要是数学再多考十五分就好了,第二天孟庭柯转头就根据他的错题本找了五十道题,看着他挨个练、写解题思路,又把错题挨个掰开给蒋真细细讲了一遍。
讲到后面蒋真实在受不住,双手投降叫苦不迭,咬着笔头哼哼唧唧地抱怨:“这题高考又不一定考,你放过我吧,我脑细胞都快死光了。”
但孟庭柯也只是垂下眼睫,屈起手指,用关节轻轻敲了下蒋真的额头。
“听话。”
蒋真一听到这两个字,一肚子的委屈都没了,温顺地小动物似的凑过去,把头轻轻搁在孟庭柯手臂上撒娇:“哎呀我知道了。你最近怎么这么严格啊……你别光顾着给我讲题,自己都没空学了。”
蒋真后脑勺对着孟庭柯,自然看不到他一闪而过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头发被轻柔地抚了抚,听到孟庭柯低声说:“我知道。”
高考那两天,A市连下了两天暴雨。
蒋真和孟庭柯分在同一考点的不同考场,幸运的是考点离梧桐里和观云府都不算远,因此蒋真还是撑了伞,照常去找孟庭柯一起出发。
第一门考试开始前,孟庭柯握了握蒋真的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蒋真以为他临近大考紧张,反过来安慰他:“别操心,咱俩肯定都会好好发挥的!”
孟庭柯凝视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看着蒋真率先进了考场。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铃响前,蒋真松了手中的笔,一一检查过自己的答题卡后,抬眼望向考场窗外。
雨已经变得淅淅沥沥,无法在玻璃窗上留下豆大的、噼里啪啦作响的雨滴痕迹。
他短暂地想了一下孟庭柯会考得怎么样,铃声便响了,思绪被打乱,他便不再去想。
从考场出来时,孟庭柯连准考证都还没来得及塞进包里,就被在人群里一眼望见他、因而横冲直撞扑过来的蒋真一把搂住了腰。
雨势变小,蒋真干脆没撑伞,身上还带着干热的汗意和雨水混杂的味道,不管不顾地在他耳边大喊:“我们考完啦!孟庭柯!我们考完啦!”
周围全是疯狂尖叫、喜悦的人群。
蒋真的动作变得如此光明正大师出有名,没有任何人会在乎他们此刻的过分亲密。
孟庭柯任由蒋真这么毫无防备地抱着,双手在虚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晌,最终还是扣住了蒋真的腰,把头也埋进蒋真的颈窝里。
“嗯,考完了。”
高考结束了。
他对自己说。
高考结束两天后,蒋真和孟庭柯坐上了北上的高铁,一路驶向盛夏里的北京。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蒋真坐靠窗的位置,一路上一会儿神经质地翻来覆去看手里打印出的复试资料,一会儿又兴奋得难以自控,拉着孟庭柯的手,翻看手机里的存好的攻略,絮絮叨叨地计划:
“等自招复试结束,咱俩先去吃全聚德吧!我还没吃过正宗的北京烤鸭呢。然后我还想去798那边看看,最近有一个我喜欢的摄影师的作品展览正在那边展出……”
“还有还有,我还想去电影资料馆看电影,你等我查查最近几天的上映信息。不过这个也不急,以后咱俩真来北京上学了,资料馆就在海淀,我去找你,咱俩再一块看电影也可以……”
蒋真讲得眉飞色舞,孟庭柯沉默听着,回握他的手忍不住用了点力。
蒋真吃痛,话头终于止住,转头看他:“怎么了?感觉你考完这几天情绪不太高…我话太多了吗?”
“还是你感觉发挥得一般……”蒋真有点忧心,怯生生问。
孟庭柯偏过头看着他。阳光隔着高铁的玻璃车窗透进来,把蒋真侧脸细小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
孟庭柯扯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有迷惑性的微笑,摸摸他的头发,安抚道:
“没有,是我刚有点发呆。”
蒋真有点生气:“那我刚说的,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
“听到了。”孟庭柯微笑着,分开蒋真的手指,和他十指紧握,“我们都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孟庭柯感受到了,但并未掏出来看。
孟维的助理昨天给他发来了航班信息,6月20号,A市直飞旧金山。但他没有回复。
蒋真终于说累了,开始低头摆弄手机,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向他征求意见,讨论等到了北京的酒店,要先点什么外卖。
孟庭柯看着他苦恼且认真的样子,忽然低声开口叫他:“蒋真。”
“嗯?”
“如果——”,话音刚起,高铁驶进了一段漫长的隧道。窗外风景骤然暗了下来,车厢玻璃变成了模糊的镜面,映着他们交叠的倒影。
蒋真抬头:“什么?”
孟庭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如果以后我不在北京。如果我不能陪你读大学。如果我要去美国。如果我不在。你怎么办?
但巨大的列车行驶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看到车厢灯光下蒋真毫不设防的纯真目光,再度变得欲言又止。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事。”
蒋真皱眉:“你最近怎么老说话说一半?”
“故弄玄虚……”
蒋真又低下头,重新玩起手机。因为过隧道,信号变得断断续续且状态不佳,他玩了一会儿,便失去耐心,调节了椅背,戴上耳机,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庭柯盯着他安静的睡颜,垂了垂眼睫。
他再度因为懦弱而失去了坦白的契机,他想,等复试结束吧,等他考完这几天的考试,我就开口。
蒋真醒来时,反应了一阵,下意识去看天光明亮的的窗外。
高铁广播恰好响起,提醒列车即将抵达北京西站。
他便又精神起来,有些雀跃地撑着胳膊扒着窗边,兴奋地去看逐渐密集起来的高层建筑和立交桥。
下了高铁,孟庭柯拖着箱子,蒋真查了地铁线路,二人换乘两次,花了快一个小时,才一路辗转抵达了预订的酒店大堂。
“北京也太大了!”蒋真由衷感叹,“上次来还是我小学五年级暑假呢。”
办入住时,前台抬头确认信息:“一间大床房是吗?”
蒋真正低头翻身份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耳根立刻变得很红。
孟庭柯倒是神色平静,“嗯”了一声回答。
前台把房卡递过来,公式化地提醒:“早餐在四楼,电梯刷卡才能上楼。”
直到进了电梯,孟庭柯才拖着行李箱,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订了大床房?”
“……”
蒋真可疑地沉默了一会,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别乱想啊。学校附近酒店都被订差不多了,只剩大床房了。”
“哦?”
蒋真忍无可忍,戳了一下孟庭柯胳膊。楼层适时地到了,给了蒋真逃避的机会。
他率先低着头出去,不看路横冲直撞,结果走错方向,又被孟庭柯捉住后衣领拉了回来:
“傻子。在这边。”
房间不算大,推开窗能看到对面颇有年代感的职工家属小楼,以及在烈日下被暴晒显得有些蔫巴巴的白杨树叶子。
但蒋真对这一切都感到新鲜。
他随意地脱掉鞋子,换了软塌塌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扑进床里,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地对孟庭柯说:“刚还不觉得,现在一到学校附近,我就想到明天的面试,好紧张啊。”
孟庭柯走过去,顺手把他的旅行箱拎到角落放好,才坐到床沿边,看着蒋真露在洁白的被子外面的那截白皙后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帮他放松肩颈:“不用紧张。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蒋真从枕头里抬起脸,下巴抵着床单,亮晶晶地看着他:“还好有“你陪我来了。”
孟庭柯“嗯”了一声,摸摸他的脸,问他想吃什么,又催促蒋真去洗个澡,等吃过东西后就早点休息,迎接明天的考试。
蒋真为了养精蓄锐,很听他的话,吃过饭,又看了会儿书,顺了顺中英文自我介绍,便躺下了。
或许是这一路的奔波实在累了,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便在狭小的房间里变得绵长而均匀。
蒋真睡熟了,孟庭柯才又绕到床的那一侧,去看他乖巧的睡颜。
蒋真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很乖,他一直都知道。
他上手,拨了拨蒋真凌乱的额发,看他光洁的额头,看他紧闭的双眼和浓密的睫毛,看他高挺的鼻梁,最后看到他红润的、微微抿着的嘴唇。
孟庭柯轻轻俯下身,用冰凉的嘴唇贴了贴蒋真的额头,又带着留恋一触即分:
“晚安,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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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高考了…蒋真也算是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