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纯真范式

相较于北京,A市还没迎来最热的日子。

前几天密集地连下了几场大雨,草木得到了润泽,温度也十分宜人。

司机将车内的窗户都降了一半,风从车窗里呼啦啦地灌进来,蒋真惬意地把手臂贴着玻璃,扭头欣赏窗外一路快速倒退的风景。

车内放着本地的交通广播,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播报着晚高峰的拥堵路段。

渐渐驶进城内,蒋真视线里掠过熟悉的高架桥、喧闹的街景以及道路两旁被晚风吹得枝叶摇曳的梧桐树。

没过多久,出租车在梧桐里的小路口停了下来。

蒋真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跟司机说了一声,先绕到后备箱去提行李。孟庭柯付了车费,下车,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梧桐里。

这个时间正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候,空气里飘着各家晚饭的味道,隐约还能听见电视声和案板上的切菜声。

蒋真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了点回家的实感,到了自家单元楼下,便停下去接行李箱,打算和孟庭柯告别。

他伸手去拉行李箱,但还没伸到一半,手腕便被孟庭柯一把扣住了。

“怎么了?”蒋真有点疑惑,但他感受得到孟庭柯贴着自己手腕的掌心是冰凉的,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于是他变得有些担心,“你不舒服?是不是刚吹了一路冷风?”

他想探探孟庭柯额头的温度,便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孟庭柯收得更紧了。

蒋真没忍住“啊”了一声,孟庭柯才松乏了一些,蒋真这才细细去看他的表情。

孟庭柯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晦暗难辨,但蒋真清楚,他一定是不怎么高兴的。

蒋真去摸他垂着的脸,语气很关切:“怎么了?”

孟庭柯再度握住了他的手,没让他移开,而是更紧地压着自己的脸颊。贴了一会儿,又把手挪到自己嘴唇的位置,绵密地去亲吻他的掌心。

蒋真被这个动作弄得很害羞不好意思,笑着说“你干嘛”,但没抽走。

“真真,”孟庭柯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变得干枯艰涩,“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蒋真随意地抬头。

孟庭柯闭了闭眼睛,蒋真看到他眼角似乎有东西闪烁了一刻,正要再去细看,孟庭柯却突然吻了下来。

他的吻落下来前带着气音,蒋真闭着眼睛,被吻得有些发懵,下意识要去回搂孟庭柯的脖子,却只听到他模糊地说了句:“对不起,我要——”

蒋真还没听完,却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他正要睁眼,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蒋真!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尖锐得近乎变调了。

蒋真下意识睁开眼睛,愣在原地,手立刻收了回来,垂在身体两侧,看向声音的源头。

罗霏站在不远处,手里原本提着的菜散落了一地,几个番茄几乎滚到了他和孟庭柯脚下。她脸色灰败,不可置信地盯着蒋真。

“妈——”蒋真张口想解释,但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了一个音后便难以为继。

他想抬头去看孟庭柯,又听见孟庭柯叫了一声“阿姨”。

但罗霏根本没理。她几步冲上来,指甲几乎抠进蒋真手臂的肉里,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硬生生将他从孟庭柯身边扯开。

“跟我回家!”罗霏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蒋真一阵天旋地转,木偶般任由着她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单元门内。

他看着孟庭柯的身影被防盗门“砰”地一声隔绝在外。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上的楼,又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孟庭柯最后还有没有说什么,他到底原先要对自己说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了罗霏看他的那一眼。

惊异、不解、失望、愤怒。

他甚至无法辨认、描述到底包含了哪些情绪。

蒋真被软禁起来了。

手机被蒋延楷收走,不知道放在哪里,身上的钱也被搜干净了。蒋延楷从单位请了一周的假,每天就坐在家里守着他,寸步不离,蒋真什么都干不了,也没办法和孟庭柯联系。

蒋真晚上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房间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月色,一发就是一整夜的呆。

他和孟庭柯会被拆散吗?他怎么联系孟庭柯呢?孟庭柯现在是不是也在担心自己?如果他一直不服软,罗霏蒋延楷会同意他们俩吗?

蒋真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总是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

为什么孟庭柯不来找他呢?

孟庭柯是不是后悔了?

想着想着,他又会从床上坐起来,趴在房间的窗户边往下看。然而楼层太高,视角又有限,他总是看了很久,也看不到一个人从可视范围内经过。

于是蒋真又沮丧起来。

自那天晚上起,孟庭柯每天都会来蒋真家的单元楼下等他。

A市的太阳开始变得毒辣,梧桐里小区里人来人往,孟庭柯就在蒋真家单元楼对面的自行车棚阴影里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不知道蒋真的房间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也不敢贸然尾随住客进单元楼、去到蒋真家的门口,只得盯着那个单元门,碰运气等待一个见到蒋真的机会。

三天过去了,所有他发给蒋真的消息、短信,打给他的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孟庭柯猜想到了蒋真可能的遭遇,但明天他就要走了,蒋真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实在没办法劝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回家收拾行李。

终于让他等来了一个机会。

第三天中午,午饭过不久,孟庭柯终于等来了下楼准备去上班,顺手扔垃圾的罗霏。

几天不见,罗霏脸上爬满了疲倦与憔悴,不再是每次孟庭柯看到她时那副笑盈盈又精神抖擞的样子。

孟庭柯甚至没敢走近,只局促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她:“阿姨……”

罗霏听到声音,才有些迟钝的、眼睛慢慢对焦,看向声音的来源。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年轻俊美、家境优渥的男孩。半晌,才轻轻地应了一声:“是你啊。”

孟庭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并且他其实并不确定罗霏会帮他转达自己的话,但他走投无路了,只能硬着头皮求罗霏:“……阿姨,对不起。”

“但是我不会和蒋真分开的。”他说完这句,抬头看罗霏,果然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听他说,“我明天就要去美国读书了,但这几天我联系不上蒋真,您可以帮我转达一下吗?我不想他担心。”

孟庭柯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或许此刻在罗霏眼里,自己简直和挑衅别无二致。

他看到罗霏强压着,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又缓。

“小孟啊,”罗霏开口,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像一根针往他心上扎,“我知道你家境好,你父母也开明,往后你的路多的是,你很自由。但蒋真不是你。”

孟庭柯的脸色霎时间白了。

“你在蒋真从小长大的、人来人往的楼下和他接吻,你动情了,你勇敢,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街坊邻居看见,他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抬起头生活?他还怎么继续过日子?”罗霏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他不是你,我不管你是玩玩也好,还是认真的,都希望你以后别出现在他面前了。”

“算阿姨求你,你放过他吧。”

罗霏说完这些话便转身走了,孟庭柯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6月20号,上午九点,距离A市飞旧金山的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小时。

行李已经全部装车,孟庭柯坐在车后座,还在反复地、固执地拨打蒋真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直到车子驶上机场高速,A市的街景飞速化作虚影,他的手机依然是一片死寂。

而此刻,在家里守了蒋真三天的蒋延楷,因为单位临时有急事,不得已锁了门,匆匆出去一趟。

出门之前他恐吓蒋真,让他在家老实呆着,别想着跑出去干着有的没的。

蒋真面上听着,装着失了魂儿似的,心里却盘算等蒋延楷走远了,他就跑去观云府。

三天了,孟庭柯没一点消息,无论是罗霏刻意拦截为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都忍不下去了,他必须和孟庭柯见一面。

等蒋延楷走了一会儿,蒋真试探着去开大门,居然很轻易地就开了,他内心一阵狂喜。

但手机和钱包被锁在主卧,还是拿不到。不过没关系,他想,去观云府这么近也用不上。于是他便出了门。

烈日当头,蒋真朝着观云府的方向一路狂奔。

怕出门这一会儿罗霏和蒋延楷又突然回家,自己的行迹被发现,他跑得很快,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跑到观云府附近的路口时,他一时不察,一脚绊在台阶上,狠狠摔了下去。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蒋真?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去送他么?”

蒋真猛地抬头,看见了手里正捏着一听可乐,刚从车上迈下来的钟鸣。

蒋真借他的胳膊起身,一站好,便立刻抓住他话里的信息问他:“送谁?”

“孟庭柯啊。”钟鸣听蒋真声都哑了,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接了一句,“今早他爸的车就把他拉走了。”

蒋真一愣:“拉哪儿去了?”

钟鸣比他更惊讶,瞪大了眼睛:“去机场啊!他跟你关系不是挺好的么,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去机场送他呢。他要去美国上大学,你不知道啊?”

轰地一声。蒋真耳边炸开了一片尖锐的盲音。

他眼前变得一片白,听不清钟鸣还说了什么,只感受到对方在拍他的手臂不停地问他“你没事吧?”

蒋真缓了一会儿,耳鸣还没消失,他努力稳住身形,紧抓住钟鸣的手臂,死死扒着,问他:“你能送我去一趟机场吗?”

钟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哎不好意思啊,我这会儿接我妹上课外班呢,她马上就下课了,我走不开……”

“那你有钱吗?借我点,我回来还给你!”

钟鸣被蒋真的状态吓了一跳,但还是浑身翻了一遍,身上没有,他又忙转回车上找,在仪表盘的储物盒和扶手箱里一通翻,最后才从车上的扶手箱里翻出来了皱巴巴的十块钱。

钟鸣有些尴尬地递过去:“就……就十块。坐地铁够了,坐出租,估计不够……”

“我现在不太用现金,都是刷卡……”钟鸣一拍脑袋,“你是不是要去找孟庭柯?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蒋真呆呆地点头,看钟鸣拨给孟庭柯。

那边长久地无人接听,接着自动挂断。钟鸣再拨,再自动挂断。

持续了三次,蒋真终于放弃了。

“谢谢你,”蒋真低头说,钟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跟自己点了点头,转身便一瘸一拐地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

蒋真还记得上次去机场接孟庭柯回来时的换乘线路,换成两次,全程一个半小时左右。

地铁在昏暗的隧道里轰鸣疾驰,车厢内忽明忽暗的光线在蒋真脸上不断交织。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地铁上,一会儿想孟庭柯怎么就要去美国读书了呢?那北京呢。

一会儿想孟庭柯是不是早就等这一天了,不然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这三天里也没来找过他。

一会儿又想接吻被罗霏抓到的那天晚上,罗霏带他回家,问他,你以为人家是真心的吗?人家这种家庭,跟你玩玩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国际航站楼那一站,他机械地下了地铁。

蒋真站在偌大的航站楼里,周围都是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他抬头,茫然地去看机场滚动的航班讯息表。

他一个一个找飞往旧金山的航班,记住航班号和起飞时间,又去办值机手续和行李托运处的长队找孟庭柯,还是没有。

出入境管理进不去,他只能站在边检入口张望。

每一个靠近的旅客他都会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脸。

看到不是孟庭柯,又沮丧地移开视线。

因为长时间的奔波,他变得很口渴,但他不敢离开,怕几分钟里也会错过孟庭柯。

航站楼里灯光好明亮,蒋真站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只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发麻,失去了知觉。

他才终于蹲下身来,抱住了膝盖,把脸埋起来哭。

没有。没有。

从他站在这里为开始,到此刻,边检入口一共进去了326个旅客。

可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孟庭柯。

他终于放弃了。

远处机场的电子时钟显示,现在已经是6月21日,0时22分。

所有前一天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都飞走了。

蒋真终于清醒过来,发了狠劲,抽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一瞬间火辣辣地肿胀起来,口腔内壁被牙齿猝不及防地硌破,他尝到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蒋真走向附近的地勤人员,借对方的手机,给蒋延楷拨了个电话,报了自己的位置。

“对不起,爸。”蒋真说。

蒋延楷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跟你妈都快吓死了。唉……算了,什么事回来再说。”

“我们现在开车过去接你。”

回家的路上,凌晨的机场高速几乎没什么车辆。蒋延楷开得很快,远光灯在空旷的柏油路面上劈开两条惨白的光束,往前绵延开去。他和罗霏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蒋真关着车窗,坐在车后座的右侧,只能看到外面的漆黑一片和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侧影。

算了吧。蒋真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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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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