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晒啊”,蒋真蹲在后门围墙角落,抬头去看孟庭柯。
今天他们班主任被抽调去教育局开会了,3班变得蠢蠢欲动,许子骞他们几个更是组织着在午休期间一起偷偷点外卖吃。
而蒋真很不幸地,被抽中成了去拿外卖的那个。
孟庭柯看他可怜巴巴,又担心他一个人提不完反而被风纪主任抓到现行,于是主动请缨陪他一起来后门等外卖。
已经到盛夏了,蝉鸣变得无法被忽视,在缓慢流动的闷热空气里更显聒噪。
后门围墙这片儿有处小树林,原本是绝佳的隐蔽之地,但校领导自从发现有学生接二连三在这里偷拿外卖,便修剪了这儿的枝叶,以至于变得几乎有点光秃秃了。此刻蒋真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这里,立马变得无所遁形、行踪可疑起来。
“怎么还没到啊?不是说12:20吗?现在都12点半了!”蒋真抬手去遮头顶刺眼的日光,顺便瞄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
外卖员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但外卖是许子骞用手机点的,电话也只能他打,蒋真这会儿孤立无援地也无法联系,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外卖迟迟不到。又怕目标太大,自己再站一会儿就要被抓包。
“这太阳烦死了,什么时候爆炸啊?”蒋真不耐烦地皱眉,仰头去看站在他身前的孟庭柯。
孟庭柯帮他挡了大半阳光,但角度问题,还是有几束光不依不饶地投射下来。
“蒋真,”孟庭柯笑他,“太阳熄灭还要等54亿年,那怎么办?”他说着,脚下又动了一点,离蒋真更近了。
蒋真蹲在墙角,孟庭柯靠过来,几乎把他包了起来。
“现在呢?”
蒋真发现此刻自己真的被遮得严严实实了。孟庭柯甚至夸张地张开了校服外套,蒋真看他的动作,突然很想笑。
这人现在像一只护崽的鹌鹑。
“嗯,完全是晚上了。”
孟庭柯笑笑:“你吸血鬼吧。”
蒋真呲牙咧嘴,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对孟庭柯:“好啊!第一个就吸你的血!”
孟庭柯轻笑了两声,又空出左手,伸出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在自己脖颈一层轻轻拍了拍:“往这儿来。”
蒋真还要接话,突然听到由远而近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从栅栏围墙外传来,立马“蹭”地起身。动作太快太大,孟庭柯躲闪不及,甚至差点撞到他的鼻梁。
蒋真都没去理他,先警惕地环视了下四周,这才从铁艺栅栏的空隙中把手伸出去:“我我我,收货人姓许。”
外卖员跟他简单核对了餐品,又确定了身份,这才隔着栅栏给他递外卖盒。
蒋真一只手伸着,另一只手不忘去戳孟庭柯:“帮我看着点儿,别等下碰上风纪主任了。”
拿完外卖,蒋真做贼似的猫着腰,让孟庭柯把他提前准备的校服外套递过来,盖在自己手里提着的外卖袋上,包起来。
孟庭柯正低头动作,蒋真任由他帮忙,自己又忍不住抬头四处看望风。蒋真眼睛很尖,霎时间突然瞄到远处有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秃顶中年男人正朝他俩这边儿走来。
那人的秃顶在烈日强光照射下像一颗抛光了的卤蛋,熠熠发光。
“卧槽,快跑!主任来了!”,蒋真无暇去看孟庭柯到底处理好没有,把拎着的两兜外卖袋都换到自己右手里,左手拉起孟庭柯就跑。
“哎!那两个学生!站住!”主任看到他俩动作,也急了,也加快步子朝他俩来。
蒋真吓得半死,紧紧攥着孟庭柯的手就跑,头都不敢回,生怕跟主任对上眼,被对方记住长相,之后挨个来班里找人。
还好还好。还好主任是个高度近视眼。
蒋真带着孟庭柯一路狂奔,停也不停,还非常兼具反侦察意识,没敢直接回高二教学楼和3班教室,先跑去了临近的一栋楼。
躲过主任,蒋真跟孟庭柯立在这楼一层楼梯下的三角形盲区里,他这才开始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怎么这么倒霉,我一来拿外卖就刚好撞上…………”
蒋真还在顺气儿。没察觉自己还握着孟庭柯的手。
“喂,”孟庭柯叫他,伸出空着的左手食指,做了一个指向二人交握的手势,“我的初牵都给你了,怎么办啊?”
语气依旧是蒋真熟悉的装可怜。
蒋真这才察觉,低下头看,被吓了一跳,很快想甩开手,但试了一次,居然没甩开。
孟庭柯牢牢握着他的手。
蒋真立刻变得脸热起来。刚刚无知无觉忙着跑路逃命,此刻反应过来,才发现掌心传来孟庭柯加了一倍的热度。他怀疑他的体温从人体正常的37.2°C,已经叠加、飙升到了74.4°C。
两人的手紧紧交叠握着,孟庭柯不肯卸力,而户外温度又居高不下,因此他们的掌心渐渐变得濡湿了一些。
“松开。”蒋真又挣扎了一次,孟庭柯还是没动。
“你到底要干嘛呀!”蒋真生气了,但无奈另一只手还提着外卖,竟然无法空出手去推孟庭柯。
孟庭柯看出他的难以招架与困窘,非常善解人意地上手,又把外卖从他手里接到自己手中。但又非常固执地、不近人情地还是握着蒋真的手没松开。
“我不干什么,”孟庭柯低垂着眼睛,“让我牵一会儿,好不好?”
蒋真居然从语气里读出了一点点哀求的意味。
事实上他就是很难处理这种场景。
因为蒋真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呢?”蒋真还是忍不住软了语气,也放弃挣扎,松松地被孟庭柯握着。
“孟庭柯,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蒋真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给自己鼓气一样。
孟庭柯感觉到自己握着的、蒋真的那只手都缩紧了一点,像试图完成一个握拳的动作,但失败了。
“你对我好,送我礼物,给我讲题,说要和我一起考北京,还说一些总让人觉得……很态度模糊的话。现在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孟庭柯去看蒋真的表情。蒋真脸上有一丝很淡的迷茫,眼睛不再那样灼灼地望着自己,而是移开了,虚空地望向某一处的角落。
这个盲区死角很阴凉,但同时有一束很小的阳光打了进来,照过蒋真一半的脸,照过他们交握的手,落在瓷砖上。
孟庭柯借着光,几乎看得清蒋真脸上的绒毛,纤毫毕现。绒绒的,因为狂奔过后或者是害羞而兼而有之的,光洁的脸颊上覆了薄薄一层粉色。
蒋真久久等不到回复,似乎有点泄气,又有点不耐烦,嘴巴撅起来了一点,这一切孟庭柯都看得很清晰,像慢镜头在眼前反复重播。
“算了。当我——”
“我喜欢你。”
蒋真说了一半的话被截断,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大了嘴巴,变成一个有些动漫式人物的、夸张的“O”。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孟庭柯。
“什、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蒋真。本来没打算今天说的。”
孟庭柯浮现了很浅的一点笑,他毫无察觉地、稍微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蒋真的那只手,似乎恐惧于下一秒这个人会被自己吓跑,因此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全情当作一线生机,不肯松开。
“就是没有任何歧义的喜欢。”孟庭柯听到自己说,“想牵你的手、亲你的嘴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那种喜欢。”
“你会害怕吗?”
蒋真眼睛睁得很大。
孟庭柯一错不错地关注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像一只因受惊应激,而瞳孔急速变圆的猫咪。
“你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呢?’,那么,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孟庭柯想了想,非常没有自信地、轻轻地松了力,放开了刚刚还牢牢牵着的蒋真的手。
“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不舒服了,你也可以随时选择远离我。”
蒋真觉得他在孟庭柯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种苦涩,而这也许并非误解。
“我……”
蒋真张了张嘴,试图吐出几个音调,但似乎都有些走音。
但孟庭柯一直是蒋真耐心的听众,因此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蒋真,等蒋真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不知道,”蒋真还是说出来了,干巴巴的,“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表白……还是男的。”
他眨了眨眼睛,尝试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变得友善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明确的不希望孟庭柯受到伤害,但他却在这个当口变得死机,完全无法处理当前任务和局面,“你能让我想一下吗?”
孟庭柯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他心想,就这样吧。还要多明确的否定和拒绝呢?又侥幸什么呢?
“走吧。许子骞他们得饿死了。”
孟庭柯试图让气氛变得不那么僵硬,不那么窒息,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希望蒋真不那么因为自己的表白而烦恼。于是他转身,打算先离开这片地方,让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我不是不喜欢你!”蒋真突然抬高声音,叫住他,“让我想想,好不好?”他语气带上一些艰涩,“我刚刚的话不是拒绝你。”
“好吗?”
蝉鸣在孟庭柯耳边陡然变得音量无限放大,成为一阵无法忽视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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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柯表完白之后在家独自听了50遍陈绮贞的《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