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永宁街跟晚上截然不同,没了夜晚的珠帘映暖,红烛高烧,一派冷冷清清的模样,沿河两旁的秦楼楚馆都是歇业状态,偶尔出来个人倒一下泔水,很快都回缩回那阴影之中,仿佛生怕在阳光之下多待一秒钟。
姑娘小倌都在休息,养足了精神等晚上接待那些来逛窑子的恩客,大多数人并不指望能够傍上大腿从此飞黄腾达,只希望没有被客人们挑出什么错误来,惹得妈妈一顿毒打罢了。
但月满西楼中不是。
整个月满西楼只有一个姑娘,叫李雁姿。
由于昨夜为了全神贯注给游云中护法,姑奶奶收回了对所有人偶的控制,直接将大门一关,将店里所有客人都请了出去,惹得好些公子小姐抱怨连天,倒是旁边的对家老鸨笑的合不拢嘴,恨不得月满西楼天天关门歇业。
要论最难受的,当属萧语竹。
“师兄你这就不够仗义了,居然不跟我说这月满西楼的真相,害的我在小师叔面前丢脸。”
萧语竹的折扇敲了下华无意的肩膀,言语中故意带上一丝不算真心的埋怨,小声蛐蛐道。
师兄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从小最崇拜的就是鹤归真人,却因为年纪小的原因,直到游云中飞升也没见过几面。
结果却接二连三的干出一些只有他那个愚蠢的徒儿才会干出来的事情。
凌绝壁中,赵泽乾:“?”
师父终于想起我了?
前厅安置了一张八仙桌,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几份刚刚出炉的早点——玉露玫瑰糕、牛乳茯苓卷、千层酥和翡翠莲心粥,都是安定城的特色,若非是在本地生活了很久的老饕,根本不知道从何去寻这些美食。
看样子李雁姿在安定城中生活的这些年,过的是如鱼得水,如鸟得林,如猪得食。
游云中的嘴角牵起一点笑意。
“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见了姑娘就什么事情都抛之脑后了。”华无意毫不留情的点破他。
“我那还不是……以为小师叔知道这月满西楼是做什么的,我还以为小师叔跟我一样有这种风雅的爱好。”萧语竹摩挲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子。
倒是跟谢知有几分相似,若是谢知在这里,定然会不顾身份的将这位师侄引为知己。
“休得污蔑我师尊。”华无意正色道。
看着二人唇枪舌剑的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游云中忽然有一种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感觉。
那个时候师兄还在,他也没有飞升,有他们二人坐镇,白重山为首的长老们并不像现在这样手握大权,整个青霄宗也没有像如今这样,隐隐有四分五裂的迹象。
那时的青霄弟子,每日早课都需要默诵一遍宗训。
有难必出,不畏生死;守青霄安宁,护天下太平。
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看着手中的纸鹤,笑意缓缓收起。
遍寻故人,未见师尊。
苏承安收到他命萧语竹传去的消息后,立马传信给谢知的好友,询问有关谢知的踪迹,却只收到了一个答复。
未见。
一个人没有飞升,怎么会凭空消失?尤其还是谢知这样一个喜欢好酒美人、喜欢热闹的人。
游云中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缺了重要的一环,他却怎么都想不出其中的关联。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颗唯一的玉珠,垂眸思索。
也许这就是关键。
之前朝龙谷那次生死瞬间导致一颗玉珠碎裂,他得以恢复境界,对抗天罚,如果说那一颗玉珠中储存的是灵力,那这一颗中存的又是什么呢?
游云中猜测这玉珠破碎的契机有两个,天道和生死。
不知是只需要其中之一,亦或是这两个都是必要条件。
要实践一下的话,还需要提前把无意调开。
他抬头看向华无意的方向,刚好与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游云中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他昨夜才答应了小徒弟,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能瞒着他。
“师尊,”华无意觉察出游云中的心虚,微眯起眼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察没有意识到的威胁,“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弟子?”
得了,还恃宠而骄上了。
不过游云中乐意,这样有生气的华无意,比之前那个唯命是从的冰块要有意思的多。
当然,冰块他也喜欢就是了。
“没有。”桌下他松开手指,玉珠下坠,被黑白丝线纠缠着悬在半空中,微微摇晃,“没有的事。”
李雁姿坐在萧语竹旁边,趴在桌子上歪头去看师兄弟二人拌嘴,因为身份原因,她不常到前厅来,这边的桌椅高度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高,坐在凳子上,两条腿就悬空起来晃悠。
她的目光偷偷地在华无意身上扫了一圈,杏子核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余光就收到了来自游云中那边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一个激灵,连忙将目光游移到了一旁的萧语竹身上。
阿岚不愿意跟她结缘契,小徒弟……小徒弟她不太敢染指,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优质青年的原则,她将找道侣的主意打到了这位跟着阿岚一起来的蓝衣公子身上。
三百多岁的合体巅峰,放眼整个中州,也是很高的天赋了。
她昨夜调了好些个人偶去套他的话,结果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出来,还险些被对方反套出话来,幸亏人偶体内的残魂生前就是个有经验的花魁,才没将她这个主人暴露出去。
这些残魂并非全由她控制,平日里残魂原本的意识占七分,她的神识只是用来维持人偶的残魂不散,除非必要的时候,她才会调动神识控制人偶,否则依照李雁姿的单纯性格,这月满西楼早就得倒闭好几回了。
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自己生孩子……不是,交流感情呢?
正想着,忽然笼罩在月满西楼的神识屏障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李雁姿神色一凝,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两条腿也停住了晃悠。
她伸出手,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写满灵力字迹的符纸自虚空之中被她扯了出来。
随意的扫了一眼,她又无聊的趴了下去,手指朝华无意的方向一指,符纸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径直往他的位置飞去。
“小徒弟,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