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茗提前半小时到了“静心茶舍”。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宝藏茶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吴,一辈子都在研究茶。
茶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每张桌子都是老木头,磨得油亮。
墙上挂着的也不是俗气的装饰画,而是吴老自己写的字,自己画的茶事图。
陆茗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像他前世的茶室。
安静,质朴,有真东西。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吴老见他来,笑眯眯地端来一壶刚泡好的白毫银针。
“小陆来啦?今天气色看着还行。”
“吴老。”陆茗起身接过茶壶,“我自己来就好。”
“坐着坐着。”吴老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前两天在电视上,用芦苇写字?”
陆茗失笑:“消息传得真快。”
“能不快吗?”吴老眼睛发亮,“我那帮老哥们儿,都快把那视频盘包浆了!都说你这手‘芦笔书’,是得了宋人真传!快跟老头子说说,哪儿学的?”
陆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甜,带着淡淡毫香。
“梦里学的。”他半开玩笑地说。
吴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梦里好!咱们老祖宗的东西,现在可不就只能梦里寻了吗?”
两人正说着,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深邃,正是顾擎昀。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气质干练。
陆茗起身。
顾擎昀走过来,伸出手:“陆老师,又见面了。”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顾先生。”陆茗收回手,看向他身后的女人。
“这位是杨婉,我们集团的金牌经纪人,也是文化传媒公司的负责人。”顾擎昀介绍,“以后你的工作,由她全权负责。”
杨婉上前一步,微笑着伸出手:“陆老师您好,久仰。您在综艺里的表现,我看了很多遍,佩服。”
她的握手很轻,但眼神很真诚。
三人落座。
吴老识趣地退到后厨,把空间留给他们。
“合同我带过来了,陆老师可以先看看。”杨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茗面前,“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提。”
陆茗翻开合同。
很厚,足有二十多页。
但他看得很仔细。
条款确实如赵明所说,非常优厚。
分成比例是七三——他七,公司三。
工作量有明确上限,每月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每年有三个月的带薪休养期。
公司会为他配备专门的助理、营养师、理疗师。
所有商业合作,他有一票否决权。
最特别的是,合同里专门有一条:“乙方(陆茗)有权拒绝任何与茶道、古琴、书法等传统文化无关的商业活动,甲方(顾氏)不得强制。”
这几乎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他。
陆茗看完,合上合同。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直接问。
顾擎昀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顾擎昀声音低沉缓缓开口:“人才,值得最好的待遇。”
“老爷子说,你是他等了半辈子的那个人。”
陆茗心头一跳。
“何意?”
“一个能把断了的东西,重新接起来的人。”顾擎昀看着他的眼睛,“茶道断了,古琴断了,书法断了……断了很多年。”
“现在有人想接,但接得太生硬,太刻意。你不是。你接得很自然,就像那些东西,从来没断过。”
陆茗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顾先生过奖了。”他轻声说,“我只是……比较幸运,梦做得比别人长一些。”
顾擎昀没追问这个“梦”。
他转头看向杨婉:“合同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杨婉立刻说:“陆老师,关于您后续的发展规划,我们初步有个想法,您听听看。”
“您说。”
“我们不会把您包装成流量明星,而是定位为‘文化传承者’。”杨婉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具体怎么做,以您的意见为准。”
陆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
父亲总说,陆家的茶,不是商品,是学问。
要传,就不能只传给自家人,要传给天下人。
可他还没开始传,人就没了。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
“我有个条件。”陆茗开口。
“您说。”
“所有收益,我要拿两成出来,成立一个基金。专门资助那些有真本事但没机会被看见的非遗传承人。”
“他们可能老了,病了,可能住在深山里,但他们的手艺,不能丢。”
杨婉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点头:“可以。顾氏可以再匹配两成,做成一个专项基金,你来管。”
陆茗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顾擎昀赞同道,“手艺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四目相对。
陆茗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商人逐利的精明,也不是权贵施舍的优越。
而是一种……珍惜。
珍惜那些快要消失的美好。
“好。”陆茗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瘦,但筋骨分明。
顾擎昀看着他写完,忽然说:“陆茗。”
陆茗抬头。
“欢迎加入。”顾擎昀伸出手,“以后,请多指教。”
这一次握手,比刚才久了一些。
顾擎昀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顾总,请多指教。”
陆茗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度。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陆茗接到了孤儿院打来的电话。
是院长妈妈。
那个在原主的记忆里,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花白,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的女人。
“小茗啊,”院长的声音苍老了很多,“你最近……还好吗?”
陆茗心头一软。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院长妈妈是少数给过他温暖的人。
每年都给他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院长妈妈。”陆茗轻声说,“您呢?身体怎么样?”
“老了,都是老毛病。”院长叹了口气,“小茗啊,你最近……能不能回院里一趟?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陆茗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关于……你的身世。”院长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我藏了很多年。现在觉得,该给你了。”
身世?
陆茗突然想起,原主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好,我明天回去。”
“哎,好,好。”院长声音有些哽咽,“路上小心,别赶。我等你。”
挂了电话,陆茗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身世。
这个词,对他这个“借尸还魂”的人来说,实在有些讽刺。
他现在这具身体的身世,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心底深处,又有个声音在说:有关系的。
如果他真是借尸还魂,为什么会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连名字都一样?
巧合太多了。
多到不像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