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师傅把布包递给他:“轻点,顺着劲儿揉。”
陆茗接过布包。
茶叶在布里温温热热的,隔着布能感觉到叶片的柔软。
他学着伍师傅的样子,轻轻揉搓。
一开始不得要领,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
伍师傅在旁边指点:“对,顺着一个方向……别用死劲儿,要柔……”
慢慢地,陆茗找到了感觉。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触摸到了铁观音的“魂”。
顾擎昀站在旁边,看着陆茗专注的侧脸。
青年低着头,睫毛垂着,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他知道陆茗喜欢茶,但没想到喜欢到这个地步。
像个孩子发现了新玩具,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屋子。
包揉结束,陆茗把布包还给伍师傅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怎么样?”伍师傅问。
“很奇妙。”陆茗认真说,“感觉……茶叶在手里是活的。”
伍师傅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是之前的客气,而是带着认可:“后生仔,你有悟性。”
从作坊出来,已经是中午。
伍师傅留他们吃饭,地道的农家菜,土鸡土鸭,山笋野菜,配上一壶刚焙好的秋茶。
茶是清香型的,汤色金黄透亮,香气高扬。
入口清甜,回味有淡淡的花果香。
“这就是‘秋香’。”李鹤年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秋茶香气高,但水薄。春茶正好相反,水厚,香气内敛。这就是‘春水秋香’。”
陆茗小口喝着,细细品味。
确实,这茶香气扑鼻,但茶汤的厚度和醇度,比他前世喝过的顶级团茶差了些。
但这种清冽鲜活的香气,又是团茶没有的。
各有所长。
吃完饭,一行人准备回县城。
临走前,伍师傅叫住陆茗,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自家焙的茶,不多,尝尝。”
陆茗双手接过:“谢谢伍师傅。”
回程路上,陆茗一直抱着那个小纸包,时不时闻一下。
顾擎昀看得好笑:“这么喜欢?”
“嗯。”陆茗点头,“这茶……有烟火气。”
“烟火气?”
“就是人情味。”陆茗解释,“伍师傅做茶几十年,他的手艺,他的经验,都在这茶里了。喝到的不仅是茶,还有他的故事。”
顾擎昀握住他的手:“那你多喝点。”
陆茗笑了,头靠在他肩上。
车子驶回县城时,下午的交流活动已经快开始。
地点在安溪茶文化中心,一个小型报告厅,来了几十号人,有当地茶农、茶商,还有茶叶爱好者。
陆茗要做个简单的茶道演示。
他换了身衣服。
月白色的中式长衫,料子是香云纱,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
往台上一站,灯光打下来,整个人显得古典,清俊。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顾擎昀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陆茗,眼神专注。
演示开始。
陆茗用的是自己带来的宋代点茶器具:风炉、铁壶、茶碾、茶罗、建盏。
“今天简单演个‘老古董’。”陆茗声音清润,“是后人仿制复原的宋代北苑贡茶,距今近千年。”
台下哗然。
宋代,千年古茶。
陆茗不急不缓,开始点茶。
净手,焚香,温器,炙茶,碾茶,罗茶……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带着古韵。
茶碾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最后,沸水注入,茶筅击拂。
白色的沫饽渐渐升起,聚在盏心,如积雪,如流云。
陆茗停下,端起茶盏,走到台前。
“有人想尝尝吗?”他问。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英俊,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我来。”年轻人走上台,接过陆茗手里的茶盏。
他先看了看茶汤,又闻了闻香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什么味道?”他语气不太客气,“又苦又涩,还有股伍味。你这千年古茶……不会过期了吧?”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陆茗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年轻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我说错了吗?这茶根本没法喝!跟我们安溪的铁观音比,差远了!”
“小渊,闭嘴!”
一声低喝从台下传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站起来,脸色铁青。
陆茗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快步走上台,先对陆茗深深一躬:“陆老师,对不起,小辈不懂事,冲撞您了。”
然后转身,一巴掌拍在年轻人后脑勺上:“混账东西!家主怎么交代的?见到陆老师要礼让三分!你把话当耳旁风?”
陆承渊捂着后脑勺,不服气:“爷爷,我说的是实话!这茶就是难喝!”
“你喝过几口茶就敢说难喝?”老人气得手抖,“这是宋代贡茶!你读过的茶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承渊被骂得不敢吱声了,但眼神还是不服。
陆茗这时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这位小兄弟说得没错,这茶确实又苦又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茗继续说:“宋代团茶,工艺复杂,要榨汁,要压模,要焙火。做出来的茶,茶味浓,涩感重,跟后世炒青发酵的散茶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看向陆承渊:“你说它难喝,是因为你喝惯了铁观音的清香甘醇。但在一千年前,这就是最好的茶。”
陆承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啥。
陆茗转身,又点了一盏茶,递给老人:“您尝尝。”
老人恭敬地双手接过,仔细品了品,眼睛渐渐亮了。
“这味道……”他喃喃道,“厚重,醇和,有伍韵……是好茶!陆老师,您这手艺,绝了!”
陆茗笑了笑:“茶无高下,适口为珍。宋代人爱团茶的浓醇,清代人爱铁观音的清香,各有所好而已。”
这话说得通透,台下响起掌声。
老人拉着陆承渊,又对陆茗鞠了一躬:“陆老师,实在抱歉。我是陆家分支,排行老三,陆怀民。这是我孙子陆承渊,从小被惯坏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茗这才明白,他们是陆家旁系。
“老爷子言重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演示继续。
但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台下那些原本对陆茗持观望态度的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这年轻人不简单。
而陆家那几个小辈,则脸色各异。
演示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不少人围上来,问陆茗关于宋代茶道的问题。
陆茗一一解答,态度温和,但涉及陆家的问题,都巧妙地绕开。
秦柔在旁边帮忙,偶尔补充几句。
赵梓安则忙着应付媒体。
今天来了几家茶叶杂志的记者,都想采访陆茗。
顾擎昀一直坐在原位,没上前,但眼睛一直跟着陆茗。
不久,他皱了皱眉,站起身走过去。
“各位,陆老师今天已经累了。”顾擎昀声音不高,但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交流到此为止,请让陆老师休息。”
人群静了一下,慢慢散开,皆打招呼说着再见。
陆茗微笑点头。
经过茶具展示区时,青年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摆着一套铁观音专用茶具。
朱泥小壶,白瓷品茗杯,还有茶海、茶则、茶拨等小配件。
壶是手工制的,泥料细腻,造型古朴。杯是德化白瓷。
陆茗盯着那套茶具多看了几眼。
顾擎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旁边的陈助理使了个眼色。
陈助理心领神会,转身去找展区负责人。
陆茗没注意这些,他继续往前走,打算再逛逛。
晚上回到酒店沐浴过后,陆茗便在房间里看到了这套茶具。
装在精致的木盒里,上面放着张卡片,上面是顾擎昀凌厉的字迹:
【送你,泡茶时要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