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下第一场雪的深夜,江屿把车停在了苏清羽公寓门外三百米的地方。
引擎熄了火,暖气的余温一点点散尽,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雾。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方向盘。
手机屏幕亮着,他在这条巷子里停了两个多小时,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亮。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他爸让他带苏清羽回家吃饭。
江屿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爸。”
“人呢?你妈把汤都热三遍了。”江父声音硬邦邦的,江屿从小听到大。
“爸,我跟你说个事。”江屿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相亲,我不喜欢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江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你说什么?”江父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江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喜欢苏清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然后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
是他老妈,显然听到了什么,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江父没有回答她。
过了很久,那头才传来一句,声音沙哑:“你今晚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
江屿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
江屿忽然想起认识苏清羽那年,他十六岁。
不是后来那个在综艺上嘻嘻哈哈的江屿,是那个被家里扔到英国读寄宿学校、英语说不利索、连食堂点餐都紧张的江屿。
伦敦的冬天比苏州更冷,街上的行人裹着深色大衣走得飞快,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在那所学校待了大半年,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不是不想交,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英语够应付课堂,但不够应付那些聚在走廊里聊足球和摇滚乐的英国同学。
他试过插话,被一个红头发的男生用伦敦腔顶了一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只是觉得他好玩。
可江屿不觉得好玩。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课间说话,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笑一下,没人搭话他就趴在桌上装睡。
那年圣诞假期他没回国,机票太贵。
他妈打电话来说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回来也是挨骂,不如在那边待着。
他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
就是那天晚上,他溜了出去。
翻墙,跑了三个街区,在地铁站附近随便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琴盒打开放在地上。
吉他是在二手店买的,四十镑,琴颈上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弹。
他没指望有人听,没指望有人给钱。
他只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让声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有人说话。
唱的是他自己写的歌,词是中文的,曲是瞎哼的,唱的是“我在这里,这里好冷,有没有人听我说话”。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有人停了。
不是那种匆匆路过丢一枚硬币就走那种人。
江屿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
深青色大衣,围巾裹住下巴,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眉眼和后来一模一样。
冷,静,像冬天里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少年看着他,他也看着少年。
琴声还在响,没有人说话。
然后少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弯腰放在琴盒里。
不是硬币,是一张二十镑。
江屿后来才知道,那天苏清羽口袋里一共只有二十五镑,是导师给他买晚餐的,他自己不吃,把钱给了这个在街头唱歌的陌生少年。
“你唱的是什么?”他用中文问。
江屿愣住了。
他在伦敦待了大半年,走在街上没人会跟他说中文,连中餐馆的老板都跟他说英语。
可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中文问他唱的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
“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江屿看着他,“刚写的。”
苏清羽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江屿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他在琴盒旁边蹲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再唱一遍。”
江屿后来跟苏清羽复述过无数遍这段相遇,每一次都会说“你那时候太装了,蹲下来听歌都跟领导视察似的”。
苏清羽每次都回他同样的话。
“你那时候太丑了。”
他没有反驳。
那天他的头发油得打绺,校服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手指冻得通红,弹吉他的时候弦按不稳,声音又抖。
可苏清羽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
然后就出事了。
那几个混混是什么时候围过来的,江屿没注意。
他太沉浸在弹唱里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听,他把所有力气都投进去了。
直到吉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推开,琴弦刮过指甲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他才猛地抬头。
“华夏人?”领头的是个戴耳钉的白人青年,穿着破洞牛仔裤,满嘴酒气,用英语说了一句脏话,然后是一长串夹杂着侮辱性词汇的挑衅。
江屿听懂了大部分。
在这边待了大半年,脏话是学得最快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清羽站起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混混,只是弯下腰把琴盒的盖子合上,然后把吉他递给江屿。
“拿着。”
那几个混混开始推搡江屿。
有人抢他的吉他,有人把他往墙上推。
江屿抱着吉他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
就在那个戴耳钉的白人青年伸手去扯江屿衣领的瞬间,苏清羽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
侧身让过那只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膝盖顶上对方腿弯,把人按在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剩下几个混混愣了一秒,互相看了看,然后一哄而散。
被按在地上的那个骂骂咧咧地挣扎了几下,苏清羽松了手。
那人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几步,回头又骂了一串脏话。
苏清羽没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太深,但渗着血。
江屿抱着吉他,整个人还贴着墙没回过神。
“你......你怎么会这些?”
“小时候学过防身术,家里怕我被欺负。”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也没看那道口子,“再唱一遍。刚才最后一段没听清。”
江屿死死抱着吉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深青色大衣上蹭了灰,手背上有一道往外渗血的口子,表情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他忽然想哭。
不是后怕,不是委屈,是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有人站在他前面。
“你以后就是我哥了。”
苏清羽皱了皱眉,想说“我不缺弟弟”,但看着江屿抱着吉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快点唱,外面冷。”
那天晚上江屿把同一首歌反复唱了很多遍。
后来他才知道苏清羽那晚有考试,是皇家音乐学院的国际交流生项目,考完就能拿全额奖学金。
他没去,他在那个地铁站附近蹲了一晚上,听一个陌生少年唱一首没有名字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