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侧门开了。
朴廷桓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身量不算高,可肩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那是一种长期沉浸在某种孤独世界里的人才有的姿态。
不是傲慢,是惯性。
他在棋盘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打开棋罐,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指尖上转了转,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
“我听说,你执白。”他的中文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口音,“井山跟我说,你的白子,像水。”
陆茗静静看着对方。
“像水?”朴廷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浅,“井山君过奖了。”
上午十点整。
应氏杯三十二强战第一轮,开枰。
裁判长常昊按下计时器,朴廷桓九段执黑先行。
计时器的红灯跳了一下,换成绿灯——应氏杯的计点制计时开始。
每方基本时限三小时,超时不计读秒,直接进入罚点程序。
慈城老宅的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茗端坐在棋盘左侧,腰背挺直如竹。
他的右手搁在棋罐边上,指尖轻轻搭着罐沿。
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见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
四个月前他躺进抢救室时,这只手是凉的,凉得顾擎昀握了整整一夜都没捂热。
此刻它在灯下微微蜷着,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鹤,安静,从容,蓄势待发。
朴廷桓落子。
右上角,小目。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音通过桌面上的微型麦克风传出去,直播间里几十万人同时听见了这声清响。
【开始了开始了!】
【陆神加油!!!】
【朴九段执黑,上来就走小目,好稳。】
【铁壁开局?不对,朴九段平时不这么走啊。】
【紧张,陆老师那手好白,好好看......】
【别歪楼!看棋!】
陆茗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长期碾茶、捻笔磨出了一层薄茧。
棋子在他指尖转了半圈,然后稳稳落在棋盘上。
左下角,星位。
两手棋,不到一分钟。
观战席上,顾老靠在椅背上。旁边的陈老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小陆这起手......”
“别说话。”顾老打断他,眼睛没离开棋盘。
陈老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是茶道宗师,对围棋不算精通,可他认得顾老头这个表情。
老爷子上次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在日本热海。
第一届围棋擂台赛第13局,华夏队主将聂先生迎战已六连胜、气势正盛的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
那盘棋聂先生执黑,中途因氧气瓶故障导致大脑缺氧下出恶手,局面一度濒临崩溃,但他凭借超凡的韧性死死咬住,等到了对手的失误并实现逆转,最终执黑2目半获胜。
那一局的象征意义极大:这是华夏棋手首次击败日本“六超”,世界棋坛格局从此从日本一家独大变为两家争雄。
陈老很快收回思绪,精神集中在了比赛场上。
前二十手,双方都走得很快。
棋盘上的棋子从四个角开始慢慢向中腹蔓延。
朴廷桓的黑棋厚重扎实,每一步都踩在棋理上,教科书般标准。
陆茗的白棋则轻灵得多,不与黑棋正面纠缠,总是在黑棋落子的下一个瞬间轻轻避开,好像早就知道对手要走哪里似的。
不是避开。是在等。像茶道里的调膏,水一点点加,膏一层层匀,不到最后一步绝不注满。
第二十七手,朴廷桓顿了顿。
他执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落下。右下角,托。
这一手很凶。
在布局阶段就主动托进白棋的无忧角,等于在说:我不想跟你慢慢下,我要在这里逼你表态。要么应战,要么退让。退一步,黑棋就多占一分便宜;应战,那就是从一开始就要绞杀在一起。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声比前面任何一手都响。
直播间炸了。
【托!朴九段开始发力了!】
【铁壁变铁锤?这手太凶了!】
【陆神会怎么应......】
弹幕还没刷完,陆茗的白子已经落下。
他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拈子、落子,一气呵成。
白子贴着黑子,没有退让,也没有对攻——是拆。
在两道黑棋之间,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一手拆二。
不是应战,不是退让。是告诉对手:我知道你想逼我,但你的棋还没厚到可以逼我的程度。
朴廷桓抬头看了陆茗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比赛中抬头看对手。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静。
是那种在茶室里点茶时才会有的静。
朴廷桓收回了目光。
他是韩国棋院现役最强的九段之一,拿过世界冠军,打过无数场硬仗。
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可这个人,这个叫陆茗的人,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激不起波澜。
他想起昨晚韩国棋院发来的情报:“陆茗,二十四岁,华夏茶道非遗传承人,古琴演奏家,书画家。围棋……无职业段位,无正式战绩。”
最后的备注只有四个字:资料不足。
资料不足?朴廷桓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
这不是资料不足的人能下出来的棋。
第三十五手,陆茗主动变招。
白子落在中腹偏右的位置。
不是常规的定式续招,而是凌空一点,落在两个黑子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枚楔子钉进去。
这一手很怪,怪到整个观战席都安静了一瞬。
嘉宾席上,常昊九段身为今天的裁判长,原本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看棋,此刻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是世界冠军出身,什么棋没见过。
可这一手,他需要多看两秒。
朴廷桓盯着那一手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所以才犹豫。
这一手看起来是人家的棋,可在高手眼里,它是一个活扣。
这手棋没有直接进攻,却逼着黑棋去思考应对。
不应对,这枚白子就会像一把钝刀,慢慢发力撕开黑棋的大空。
朴廷桓选择了长考。
他低头看着棋盘,左手无意识地捻着棋罐里的黑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朴廷桓的时间在流逝,而陆茗稳坐如松,一动不动。
最终,朴廷桓选择了扳。黑子压在白子旁边,正面应战。
陆茗没有长考。
他在朴廷桓落子后的第三秒就拈起白子,落在黑棋的下方。
断!不是防守,是进攻。
你要在这里打,我就陪你打。但战场,是我选的。
两枚白子一上一下,把那枚黑子夹在中间。
朴廷桓的嘴角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断!陆神主动进攻!】
【这不是防守棋!这是正面刚!】
【朴九段脸色变了......】
【有没有懂棋的说说现在谁优?】
【看不出来,但陆神的气势好像压住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