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觉得陆老爷子对这位流落在外的“孙子”确实看重,礼物选得贴心。
而顾正峰看在眼里,心中对陆茗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唯有顾擎昀和顾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哪里只是“长辈疼爱小辈”的礼物?那锦盒上隐秘的陆家徽记,明显是珍藏级别的文房珍品……
这分明是陆老爷子给陆家未来掌门人的厚礼,独此一份,意义非凡。
但陆茗显然没有顺势接下的意思。
顾擎昀嘴角弯了弯。
他的陆茗,从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下午,顾老让人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搬来一张宽大的花梨木长案,铺上厚实喜庆的大红洒金宣纸,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小陆,来,让咱们家也沾沾你这大才子的文气!”顾老笑呵呵地招呼,众人都围拢过来,连李姨也擦了手,站在稍远处好奇地看着。
陆茗净手,挽袖,立于案前。
他身姿挺拔如竹,气息沉静,目光落在红纸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专注而凝练。
他提起那支顾擎昀早为他备好的狼毫笔,蘸饱浓墨,略一凝神,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第一副,写给顾正峰。
岳飞的《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字体是融入了颜筋柳骨的行楷,笔力雄健,气势开张。
尤其是“怒发冲冠”四字,一股磅礴怒气与悲怆豪情破纸欲出,杀气凛然。
顾正峰站在案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游走的笔锋,眼神从最初的平静,到难以抑制的震动。
他是军人,对岳飞,对这首词,有着融入血脉的共鸣。
陆茗的字,不仅写出了形,更写出了那股精忠报国,气吞山河的“神”!
最后一笔“阙”字收锋,陆茗搁笔,微微退开半步,看向顾正峰。
“顾叔叔,以此词敬颂,愿您身体康健,壮志常存,护我山河永固。”
顾正峰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缓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字!好词!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第二副,写给顾老。
是曹操的《步出夏门行·龟虽寿》。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一副,陆茗换了笔意。
字体转为隶书与行书相合,气韵绵长,力道内蕴。
顾老看得眉开眼笑,不住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一个‘老骥伏枥’!小陆啊,你这字,真是写到老头子心坎里去了!这份礼,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陆茗微笑:“老爷子喜欢,便是这字最大的福气。”
第三副,是写给苏婉晴。
为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陆茗换了一支稍小的兼毫笔,字体转为清丽娟秀、灵动婉约的小行草。
苏婉晴静静看着,眼圈渐渐泛红。
她年轻时曾在一部剧作中饰演过李清照,为了贴近角色,她苦读诗词,揣摩心境,那段经历至今难忘。
陆茗这幅字,瞬间勾起了她无数回忆与共鸣。
她接过陆茗双手奉上的字幅,声音微微哽咽:“小陆……谢谢,苏姨真的很喜欢,非常喜欢。”
顾正峰看着一旁沉静温润的陆茗。
这个年轻人,有傲骨而无傲气,有惊世之才却谦逊内敛,品性温良,心思通透。
难怪老爷子喜欢,擎昀看重,连婉晴也对他青睐有加。
心中最后那点因“外人”而产生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晚上,年夜饭极致丰盛。
摆了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
顾老兴致极高,开了一瓶珍藏多年平时都舍不得动的特供茅台,给每人都斟了一小盅,连陆茗面前也放了一杯。
“来!第一杯,咱们不多说,就敬这团圆年,敬咱们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平安康乐!”顾老满面红光,举杯起身。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意,就连顾正峰严肃的嘴角也柔和地上扬着。
“新年安康,万事顺意。”顾正峰开口,带着真挚的祝福。
“新年安康!”众人齐声,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饭桌上气氛热络融洽。
顾正峰的话依然不算多,但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偶尔会主动问陆茗几句。
话题不再局限于才艺,也会关心他身体调养得如何,接下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长辈关心子侄。
陆茗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而不拘谨。
顾正峰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这孩子,不空谈,不虚浮,心中有丘壑,脚下有路径,难得。
而今晚茶文化协会的微信群里更是热闹非凡,一群老茶人老艺术家们互相斗图拜年,@陆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顾老拿着手机,乐呵呵地在群里“显摆”:“都别吵吵,小陆在我这儿写春联呢,那字,啧啧,你们是没看见!”
立刻有人起哄:“光说没用!拍照!录像!让小陆弹首曲子听听!过年嘛,热闹热闹!”
顾老一看,兴致更高了,转头对陆茗笑道:“小陆,这群老家伙不服气,怎么样?给他们露一手?就当给咱家守岁添点雅兴。”
陆茗见众人都含笑期待地望着他,便不再推辞,点头应下:“好,那就献丑了。”
古琴被请出,安放在客厅一角的琴桌上。
陆茗净手焚香,于琴前坐定,屏息凝神片刻,指尖轻抬,落下。
这次他弹的不是《梅花三弄》,也不是《广陵散》,而是一曲《良宵引》。
琴音淙淙而起,安宁祥和,正合这阖家团圆的守岁之夜。
琴声一起,客厅里便彻底安静下来,连电视的声音都被调至最低。
陆茗微微垂首,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七弦上勾挑抹剔,行云流水。
顾正峰静静听着。
他不懂音律,但音乐中传递的情绪却能感知。
这样好的孩子,该有个温暖的家。
曲毕。
顾老第一个抚掌赞叹:“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应景,太应景了!”
苏婉晴也眼中带笑:“小陆这琴艺,每次听都觉得是享受,能涤荡心灵。”
陆茗起身,微微一笑:“雕虫小技,让大家见笑了。”
临近零点。
顾老笑呵呵地开始发红包,厚厚的,每个小辈都有,连李姨也有份。
塞到陆茗手里时,笑眯眯道:“压岁钱,祛邪避灾,保佑咱们小陆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谢谢爷爷。”陆茗握着那沉甸甸的红包,心里暖烘烘的。
顾擎昀的红包递过来,不像顾老的那么厚,但包装极为精致,是一个绣着暗纹云雷的深青色锦囊。
“新年平安顺遂,岁岁如今朝。”
陆茗心跳漏了一拍,接过锦囊,指尖与顾擎昀温热的手指轻触,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直窜心底。
“谢谢……新年快乐。”他轻声回应,将锦囊小心握在掌心。
苏婉晴也给了陆茗一个红包,笑容温暖:“小陆,新年新气象,愿你所有期盼,都能如愿以偿。”
“谢谢苏姨。”
最后是顾正峰。
他拿出的红包最大最厚,但包装最简单,就是一个印着“福”字的普通红封。
他走到陆茗面前,神色郑重:“陆茗,新年好。”
陆茗双手接过:“新年好,谢谢顾叔叔。”
顾正峰顿了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以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常来。”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祝福都更有分量。
陆茗心头巨震,眼眶瞬间发热,他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我会的,顾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