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怎么知道的?”
“那老家伙,输急了跑我这儿‘诉苦’来着!”顾老大笑,“说什么跟你下了一盘,前半局还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后半局就稀里糊涂被牵着鼻子走,最后输得心服口服。”
“还说你下棋的路子不像棋院教出来的,难得听他这么夸一个年轻人。”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是陈老谦让,指点晚辈。”
“能让陈老心服口服,那可就不是简单的‘谦让’了。”顾老眼中闪着光,看向一旁的顾正峰,“正峰,我记得你休假在家,也喜欢摆弄两下围棋?”
“要不,待会儿吃饱饭,跟小陆来一盘?也看看陈老头说的‘古意’是个什么路数?”
顾正峰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陆茗身上,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兴趣。
“你会下围棋?”
陆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坦然迎视:“略懂皮毛,闲暇时自己琢磨过一些古谱。”
“古谱?”顾正峰眉梢微动,“哪种古谱?”
“《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中的一些定式,还有……家传的一本无名棋谱,记载了些许前人的心得。”陆茗回答得谨慎,却也不失底气。
顾正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道:“饭后下一盘。”
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军人作风的直接。
“好。”陆茗应下。
饭后,李姨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桌。
顾老亲自从书房抱出一个紫檀木棋罐,又让顾擎昀摆开了那张平日收着的榧木棋盘。
顾正峰在棋盘一侧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目光沉静地看向陆茗。
陆茗在他对面落座,执黑先行,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上角星位。
动作舒缓,姿态自然,带着一种久经熏陶的优雅。
顾擎昀和苏婉晴坐在稍远些的沙发上观战,顾老则端着茶杯,坐在离棋盘不远的太师椅上,眯着眼,一副悠然看戏的模样。
开局二三十手,走得都是常见套路。
顾正峰下得极其稳健,步步为营,棋风厚重扎实。
确实是典型讲究纪律和阵型的军人风格。
陆茗落子也不快,看似轻描淡写,每一子却都落在令人稍感意外却又合乎棋理的位置。
他的棋路不像现代竞技围棋那般追求极致效率和复杂计算,反而更注重棋形本身的优美、气韵的流畅。
下了五十手左右,顾正峰捻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浓眉渐渐蹙起。
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看似松散,实则柔韧无比的大网。
陆茗的棋看似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甚至有些地方在他看来是“缓手”或“疑问手”,但整盘棋的主动权,却在不知不觉间向对方倾斜。
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和阵地,被对方轻巧地渗透,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有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
顾正峰坐得更直了,神情彻底严肃起来,盯着棋盘的目光如鹰隼,思考的时间明显变长。
书房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茗也不催促,耐心等待,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又下了二十余手,中盘战斗悄然展开。
顾正峰的额角,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局棋,输赢似乎已经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引导”,甚至被“教导”的滋味。
陆茗的每一手,仿佛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里,常规下法是这样,但若稍作变通,效果或许更佳;那里,看似稳固,实则留有隐患,需要留意……
这种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姿态,顾正峰只在很多年前,与一位早已退隐,棋风被誉为“仙逸”的国手前辈对弈时体验过。
而那位前辈,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顾正峰猛地抬起头。
青年依旧垂着眼睫,专注于棋盘,手指拈着棋子的动作优雅。
可展现出的布局谋略和掌控力,棋盘上的杀伐,凌厉得让人心惊。
“你……”顾正峰声音略带沙哑,“这棋路,不完全是古谱吧?有自己的东西。”
陆茗抬眼,对上顾正峰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古谱是根基,是前人智慧的凝结。但棋局如世事,千变万化,终究需要临局应变,生出自己的‘意’来。”
“顾叔叔棋风厚重扎实,根基极牢,只是……”
他顿了顿,见顾正峰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只是有时过于重‘正’,追求堂堂之阵,少了些‘奇’变和灵动。”
“围棋如用兵,正奇相合,方能出奇制胜。一味求稳,反易受制。”
这番话,说得可谓大胆,甚至有些“僭越”指点的意味。
顾擎昀看向顾正峰,苏婉晴也微微屏息。
顾正峰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陆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顾正峰忽然扯动嘴角,露出抹真实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说得在理。我这一辈子,在部队待久了,条条框框刻进了骨头里,下棋也总想着排兵布阵,稳扎稳打,是少了点机变和出其不意。”
他拿起一枚白子,没有继续下,反而在指尖转了转,再次看向陆茗的目光里,审视淡去:“你这‘奇’与‘意’,很有意思。有空得多下几盘,让我这老脑筋也活络活络。”
陆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起身,态度依旧恭敬:“顾叔叔过奖了,是您承让。”
顾正峰摆摆手,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
“明天年三十,要贴新联。听老爷子夸了不止一次你字写得好,今年的春联,就劳烦你动笔了?”
不是命令,而是带着商量和期待口吻的委托。
陆茗心中一暖,郑重点头:“好,我一定用心写。”
顾正峰这才点点头,转身上楼。
顾擎昀立刻走到陆茗身边,握住他的手。
看着陆茗如释重负的笑意,心头发软,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我爸那人,轻易不夸人,更别说承认自己‘少了点机变’。他能这么说,就是打心眼里认可你的本事了。”
陆茗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年三十一大早,顾宅便笼罩在喜庆忙碌的氛围中。
李姨带着人做最后的清扫装饰。
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李姨去应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包装极为考究的深蓝色锦盒。
盒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古朴的“陆”字徽记。
“老爷,陆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给陆先生的年礼。”李姨将锦盒放在客厅茶几上。
众人都看了过来。
顾老挑了挑眉,苏婉晴有些好奇,就连刚下楼的顾正峰也投来目光。
他们知道陆茗的身世,顾擎昀并未隐瞒,也提过陆茗因陆家内部复杂和过往冷遇而不愿认祖归宗的态度。
陆茗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个明显价值不菲的锦盒,面色平静。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成套的文房四宝。
每一件都堪称珍品,尤其是那方紫石砚和古法墨,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有钱也未必能轻易买到。
这份礼,不仅贵重,更是送到了陆茗的心坎上。
对于一个精于书画的人而言,上好的工具是最大的尊重和诱惑。
“陆老爷子有心了。”顾老捻须点头,“这套家伙事儿,可不好找。”
陆茗伸手轻轻抚过冰润的玉笔管,眼中掠过丝复杂,但很快归于平静。
他合上盒盖,对李姨温声道:“李姨,麻烦帮我收起来吧。”
话刚落,在场几人反应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