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对顾擎昀微微颔首。
“顾先生。”
顾擎昀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很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陆先生。”
顾老却顾不上这些,拉着陆茗问东问西。
这手分茶技艺练了多久?可还会其他茶戏?对宋代茶道典籍了解多少?
陆茗一一回答,话不多,但句句中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顾老越听越兴奋,最后直接道:“陆茗,我在西湖边有个茶室,收藏了不少古茶具,还有我这些年复原的宋代茶谱。你来,我们好好切磋!随时来!”
“顾老厚爱,晚辈惶恐。”陆茗说。
“惶恐什么!”顾老轻拍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擎昀,你安排,把茶室的通行卡和地址给陆茗一份。”
顾擎昀看了陆茗一眼,点了点头,对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活动在一种沸腾的氛围中结束。
所有人看陆茗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好奇、甚至轻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不可思议。
李代表早已趁着无人注意,脸色青白交错地悄悄溜了出去。
他得赶紧把今天的情况汇报上去,这个陆茗……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替身,完全不一样了。
顾老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临走前再三嘱咐陆茗一定要来茶室,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擎昀跟在爷爷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茗还站在茶桌边,正在收拾那些宋代茶具。
他低着头,用白巾仔细擦拭茶碾上的茶末,动作轻柔,像对待挚友。
顾擎昀看了两秒,转身离开,心下却已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
人都走了。
雅室只剩下陆茗一个人。
他扶着茶桌缓缓坐下,手用力按着心口。
刚才那番点茶,尤其是最后极耗心神的茶百戏,几乎耗尽了他这具病弱身体的全部体力。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痛。
“陆老师,您没事吧?”服务员进来收拾,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医生?或者……我听说您心脏不好,有药吗?”
陆茗摇摇头,睁开眼。
“无妨,歇息片刻便好。” 声音有些虚浮。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还有灵魂深处,为原主那份错付真心而生出的淡淡悲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银行短信,今天活动的酬劳到账了,数目比预想的多不少。
陆茗松了口气,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走到茶舍门口时,那个服务员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硬纸封。
“陆老师!顾老让我把这个给您!顾总助理刚才留下的。”
是一个信封和一张黑色的门禁卡。
陆茗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顾擎昀。 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简洁至极。
还有一张便签。顾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陆茗小友。今日得见宋茶真味,三生有幸。盼早日再叙。茶室大门常为你开。静候知音。顾远山。”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心静则茶真,人清则名远。往前看。”
陆茗握着信封和门禁卡,在茶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单薄,却笔直。
他知道,今天,是一个开始。
路还很长,债要还,病要治,前路未知。
而某些人欠原主的,他也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回到租房时,天已经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陆茗摸黑往上走,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靠在门上喘气,等心跳缓下来,才伸手摸到开关。
灯亮了,刺得他眯起眼。
屋子收拾过,能住人,但空得厉害。
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厨房想烧水,看见壶里还有半壶冷水。
懒得烧了。
他倒进杯子,慢慢喝完。
凉水滑过喉咙,心口的闷痛压下去一点。
他拿出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看。
第一条是银行扣款通知。今天刚到的演出费,被自动划走还网贷,余额一千八百块。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
“陆先生你好,我是顾擎昀。老爷子想约你下周末来茶室品茶,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顾擎昀。
下午茶舍里那个气质很冷的男人。
他想起对方接过茶盏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回复:“多谢顾老厚意。周末若有空,定当拜访。”
发送。
手机几乎立刻震了一下。
顾擎昀回得很快:“好。时间确定后我让司机去接你。”
简洁,直接,没废话。
陆茗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夜景,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得买药。
今天这场表演,几乎耗干了这身体最后一点元气。
心口的痛从下午缠到现在,时不时收紧。
他凭着记忆找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用剩下的一千八百块买了一瓶急救药和一个月的基础药。
药真贵。
一瓶三十粒的进口药,就要六百多。
他捏着那个小塑料瓶,站在药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有方向。
他没有。
回到租房,他按说明书吞了两粒药,然后躺到沙发上。
药效来得慢,心口的痛一点点退去。
他闭上眼睛,想起下午那些人的眼神,想起顾老激动的脸,想起茶沫上浮出的那个“静”字。
那是他前世练了十年的东西。
在陆家,他是嫡长子,也是病秧子。
不能出门经商,不能周旋应酬,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茶室里,日复一日磨茶艺。
茶碾转了多少圈,茶筅击拂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他会想,如果没生病,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样……
但没有如果。
他生来如此,死亦如此。
只是没想到,死了,又活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这身病骨,继续活。
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陆茗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疯狂弹出微博通知,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他点开微博,皱眉。
第三位 #陆茗茶道仙人翻车实录#。
第五位 #从作精到茶精,人设进化论#。
第七位 #当代叶问?不,是当代陆羽(翻车版)#。
他点进第一个。
最上面是一条视频,标题“揭露陆茗茶道表演真相 装腔作势 漏洞百出”。
视频剪辑了下午他在茶舍的片段,但剪得刁钻。
专挑他身体不适微微停顿的瞬间,配上夸张字幕:
【手抖了!这帕金森前期吧?】
【这里明显卡壳了!台词没背熟?】
【根本不懂茶!这手法跟我姥爷泡茉莉花茶一个样!】
评论区炸了。
【笑不活了家人们,这就是茶道仙人?这手抖得比我考试作弊还明显!】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从舔狗替身直接跨界文化传承人,这赛道换得比我家WiFi还快!】
【顾老也沦陷了?陆茗这团队钞能力几级啊?能给我老家祠堂也包装一下不?】
【顾老:我当时害怕极了.jpg】
【陆茗滚出娱乐圈!不对,滚出茶艺圈!也不对……你到底混哪个圈?!】
【保护传统文化!抵制劣质演员!(五毛一条,括号内删除)】
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辱骂,嘲讽,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