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往下翻了翻,有人贴出他以前追周邵的微博截图,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今天的表演是顾氏集团的商业合作。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陆茗关掉微博,把手机扔到一边。
前世,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陆家是茶商,商贾终究低人一等。
他身子弱,不能考科举,不能入仕,只能整天和茶打交道。
族里那些堂兄弟表面客气,背地都笑他是“病秧子”“废物”。
思绪收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陆茗接起来。
“陆茗!你看微博了吗!”李姐声音又尖又急,“怎么回事?今天表演不是挺成功吗?怎么突然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看了。”陆茗说。
“你实话跟我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失误了?还是有人故意整你?”
“无人整我。”陆茗平静地说,“茶艺无误。”
“那视频……”
“断章取义。”
李姐沉默几秒,然后说:“行,我信你。但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必须赶紧处理。”
“这样,你明天开个直播,澄清一下,就说今天身体不适状态不好,道个歉,态度诚恳点……”
“不。”
“什么?”
“不道歉。”陆茗态度很硬,“无错,为何要道歉?”
“你……”李姐被噎住,“这不是对错问题,这是公关!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在骂你?再不挽回形象,你就真完了!”
陆茗闭上眼睛。
这身体,这条命,都是捡来的。
债要还,药要买,日子要过,但他不需要为没做过的事低头。
他开口,声音很淡,“若公司觉得我拖累,解约便是。”
“你……”对面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冷静,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了。
陆茗静默一会,打开微博,编辑了一条动态。
“明晚八点,直播点茶。”
发送。
几乎瞬间,评论涌进来。
【还来?脸皮是长城砖做的吧!】
【直播翻车第二季?已预约,我带着瓜子来了!】
【懂不懂什么叫避风头啊大哥!头是真的铁!】
【姐妹们骂累了,明晚八点,准时打卡上班!】
陆茗没看。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眼,等睡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擎昀。
“老爷子问你,是否需要帮忙处理网络上的事。”
陆茗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复:“多谢顾老关心。小事,不敢劳烦。”
顾擎昀回得很快:“需要帮忙就说。”
陆茗收起手机,渐渐睡去。
第二天下午,陆茗经过一家文具店,走了进去。
他买了最便宜的毛笔、墨汁和宣纸。
到家后,他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没有专业设备,就用手机支架。没有精致茶席,就用客厅茶几。
他把茶几擦干净,铺上一块素色桌布,摆上从顾老那里借来的宋代茶具。
是今早茶舍服务员送来的,说顾老吩咐,暂借他用。
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还有一小罐顾老送的径山茶。
陆茗拿起那罐茶,打开闻了闻。
茶香清雅,带着淡淡禅意。
径山茶,前世他也喝过,在杭州径山寺,一位老僧请他品的。
老僧说,茶禅一味,心静茶自香。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下午五点,他开始布置直播间。
手机固定在支架上,镜头对着茶席。
调整角度,确保每件茶具都能清晰入镜。
六点,他换了身衣服。
还是素色衬衫,黑裤子,头发梳整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清明。
七点,他坐在茶席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平稳。
心不静,茶不香。
七点五十,他睁开眼,打开手机,进入直播平台。
平台是他昨天刚注册的,名字就叫“陆茗”。
没有粉丝,没有关注,空空如也。
但当他开启直播的瞬间,观看人数开始飙升。
一百,一千,一万,五万……
弹幕疯狂滚动。
【第一!来见证历史性翻车!】
【陆老师,今天表演徒手煎蛋吗?还是胸口碎大石?】
【打卡!看看这位“茶艺大师”!】
【不懂就问,现在洗白都这么卷了吗?还得会考古?】
密密麻麻,全是骂声。偶尔有几条中立的,也被迅速淹没。
陆茗没有看弹幕。
他坐在茶席前,微微垂眸,等待着。
八点整。
他抬起眼,看向镜头。
镜头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伸出手,开始备器。
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一件件摆好,动作不紧不慢。
弹幕还在骂,但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他的动作。
【这摆放器物的姿势……有点东西啊。】
【装,接着装,我看你能装到几分几秒破功。】
【这些是啥?我奶奶的奶奶可能认识。】
陆茗没有理会。
他取出径山茶饼,放在茶则上。
茶饼不大,色泽青褐,压得紧实。
他拿起茶饼,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然后开始炙茶。
炭火是小型电炉,但被他调得很小。
茶饼在火上缓缓转动,受热均匀。
茶香渐渐散出,清雅中带着一丝焦香。
弹幕慢了下来。
【新东方茶叶班开课了?】
【第一步:烤饼干(不是)】
【他手好稳,我拿个手机都抖……】
炙茶完毕,陆茗将茶饼放入茶碾。
他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沙,沙,沙。
碾轮与碾槽摩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细腻,均匀,有节奏。
茶末从槽口流出,落在绢纸上,细如粉尘。
弹幕又少了些。
许多人都在看他的动作。
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握碾轮的姿势稳定而熟练。
每一个转动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做过千百遍。
碾茶完毕,筛茶。
茶罗很细,筛过的茶末更加细腻。
温盏,注水,拭干。
一切准备就绪。
陆茗取茶末一钱匕,投入盏中。
他提起热水壶,先注少许热水,调成膏状。
然后他停下,第一次看向镜头。
“今日所点,乃径山茶。”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去,“径山在杭州,古时有名寺,曰径山寺。寺中僧众,农禅并重,亦重茶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他开始输出了!文化人设启动!】
【径山寺?我只知道金山寺,有法海吗?】
【讲真,这声音……骂不起来,我先闭麦听听。】
陆茗收回目光,持茶筅,开始击拂。
“宋时,径山寺茶宴极盛。”他一边点茶,一边缓缓说道,“僧人以茶待客,以茶论禅。茶禅一味,由此始。”
“有僧问,如何是禅?师答,吃茶去。”
“再问,如何是道?师答,吃茶去。”
“三问,如何是佛?师答,吃茶去。”
弹幕已经完全变了。
【我去!这段我知道!还真是禅宗公案!】
【他怎么知道的?剧本这么细节?】
【前面的,这手法剧本写不出来,我爷爷搞茶的,他说这劲儿不对演不了。】
【感觉脸开始疼了……】
陆茗没有看。
他全部心神都在茶上。
手腕悬空,茶筅击拂,沫浡在盏中旋转,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第四汤。
第五汤。
第六汤。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脸色更白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茶筅与盏壁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古寺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