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的清晨是被橹声摇醒的。
陆茗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
昨晚练射箭练得太久了,十八箭,每一箭都在纠正,都在调整。
当时不觉得累,甚至有些亢奋,可现在这具身体却在抗议。
陆茗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是杨婉的消息。
【今天白天没什么安排,你好好休息。晚上的非遗花灯巡游,能去就去,去不了也别勉强。】
【药带够了吗?记得按时吃。】
陆茗弯了弯唇角,打字回复:【带了,杨姐放心。】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顾擎昀站在门口。
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醒了?”这人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感觉怎么样?”
“没事。”陆茗垂下眼,“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顾擎昀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烧。”他收回手,把那碗粥往陆茗面前推了推,“杨婉说今天白天你休息。如果还是困,晚上的巡游就别去了。”
碗里是熬得软烂的白粥,上头撒了几颗枸杞,还有切成细丝的陈皮。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黄芪、山药、莲子,全是温补的药材。
“嗯。”他端起碗,小口喝着。
粥熬得恰到好处,入口绵软温热。
顾擎昀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存在感极强。
陆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热起来。
“你等会还要去?”他放下碗,找了个话头。
“嗯。”顾擎昀把托盘挪到一旁,“最后一天,主办方那边有安排。傅景天和江屿他们也去,我尽量早点回来。”
陆茗点点头。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陆茗的手指。
“好好休息。”
陆茗抬起眼,弯了弯唇角:“知道了。”
转眼到了晚上,来凤桥畔的酒肆今夜格外热闹。
门口挑着两盏大灯笼,上头写着“西塘老酒”四个字,店里店外挤满了人。
酒肆二楼。
长条桌上摆满青花酒碗,一坛坛黄泥封口的陈年老酒被抬上来,拍开泥封时酒香四溢,楼下都能闻见。
傅景天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碗。
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顾擎昀,嘴角慢慢扬起。
“顾总,咱俩还没分出胜负呢。”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射箭比过了。”
“射箭是射箭。”傅景天往他面前推了一碗酒,“今晚比这个。”
江屿在旁边起哄:“比就比!谁怕谁!”
他话音还没落,自己先被苏清羽按住了手腕。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酒量多少心里没数?
江屿立刻蔫了。
他讪讪地收回要端酒碗的手,小声嘟囔:“我就看看……看看还不行嘛……”
“怎么,顾总不敢?”傅景天挑眉。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端起那碗酒。
“来。”
酒是西塘本地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一碗,两碗,三碗。
傅景天喝得极快,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似的。
他从小在外婆家长大,老人家自己酿酒,他七八岁就被允许抿一小口,十几年下来,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顾擎昀喝得慢。
他每一碗都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茶。
可一碗接一碗,他却没落下。
江屿在旁边数着,从一碗数到十碗,从十碗数到十五碗。
“傅哥喝了十五碗了,”他小声对苏清羽说,“顾总喝了十碗。”
苏清羽没说话。
他看着顾擎昀。
顾擎昀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
但苏清羽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节比平时握得更紧了些。
第十八碗,傅景天先放下酒碗。
他摆了摆手。
“行了,”他揉着眉心,啧啧两声,“我认输。”
顾擎昀看着他。
傅景天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他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不是人。”
周围爆发一阵起哄声。
顾擎昀没理他们,他慢慢站起身,那动作很稳。
杨婉是晚上八点到的酒店。
她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锦盒,深蓝色的缎面包裹,系着暗红色的丝绦。
盒子里是昨天汉婚展演陆茗穿过的宋制新娘服,是从苏州请的老绣娘一针一线手工绣的,光大红翟衣就绣了三个月。
凤冠上的点翠是老料,全国会这门手艺的不超过十个人。
她抱得有些吃力,进电梯时差点磕到门框。
昨天顾总发消息让她把这套婚服买下来。
她知道,这里头装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男人不能说的心意。
找到陆茗的房间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
陆茗站在门口。他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
看见杨婉和她手里的锦盒,他愣了一下。
“杨姐?”
杨婉走进房间把锦盒往沙发上一放:“顾总让送来的。”
送的什么?
陆茗一脸懵地看着那个锦盒:“……辛苦杨姐。”
杨婉看着他一脸懵,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脸复杂点点头:“早点休息。”
“好,杨姐慢走。”
他把锦盒放在了床上,缓缓打开。
这是……昨天他穿的那套宋制新娘婚服?!
陆茗眨了眨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婚服上的那条暗红丝绦,触感光滑柔软。
昨天在汉婚展演上,他穿着这套衣服,一道一道走那些繁复的流程。
不是演的。
那是刻在这个身体里的记忆,是前世活了二十二年的陆家长子刻进骨子里的礼。
陆茗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半左右,门锁响了一下。
陆茗抬起头。
门开了。
顾擎昀站在门口。
走进房间的时候,陆茗一眼就看出对方喝多了。
他走得很稳,步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脊背依然挺直,眉眼依然沉静。
可陆茗就是知道。
推门时那一下比平时慢半拍的动作,站在玄关那儿扶着鞋柜边沿的手,低着头微微起伏的肩膀。
他在调整呼吸。
陆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喝这么多?”他伸手去扶顾擎昀的手臂。
顾擎昀没躲。
他顺着陆茗的力道直起身,抬起头看他。
看了好几秒。
这眼神有点直,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你还没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沙哑。
“等你。”陆茗看着他。
顾擎昀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就是让陆茗心里一软。
“我去给你倒杯水。”陆茗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要走。
一只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陆茗回过头,无奈地瞥了这人一眼。
“别走。”顾擎昀仰头看着他,眼神固执。
“……我去倒水,很快。”
“不喝水。”顾擎昀摇头,攥着陆茗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顿了顿,问:“东西呢?”
陆茗微微一怔。
然后他侧过身,让顾擎昀看见床上那个锦盒。
锦盒盖子打开着,里头那件大红翟衣静静躺着。
顾擎昀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陆茗。
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有些灼人。
“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