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二楼尽头,推开门,满墙的书,靠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顾老练字的笔墨纸砚。
苏婉晴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擎昀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没坐,只倚着桌沿。
“妈,你想说什么?”
苏婉晴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儿子的脸棱角分明,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冷峻。
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和深沉,又独属于他自己。
“擎昀,”苏婉晴缓缓开口,“你跟妈说实话,你和陆茗……到底什么关系?”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您觉得呢?”
“我觉得?”苏婉晴苦笑,“我觉得你对他,不止是老板对艺人,也不止是惜才。”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儿子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妈见过。”
顾擎昀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承认得干脆,“我爱他。”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见儿子这么说,苏婉晴还是脸色一青。
她扶着桌沿,指尖有些发白。
“擎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擎昀声音平静,“意味着我可能会面对流言蜚语,意味着顾家可能会后继无人,意味着您和爸会失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我余生,只要他。”
“他是个男人!”苏婉晴声音提高了些,“你爸那边呢?顾家那些旁支呢?还有云家……云舒那孩子对你……”
“我不喜欢她。”顾擎昀不由打断,“从来就没喜欢过。妈,您别告诉我,你一直希望我跟她在一起。”
苏婉晴噎住了。
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云舒又对儿子一往情深……多好的一桩姻缘。
可现在……
“陆茗那孩子,确实很好。”苏婉晴声音软下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才华,性子静,不争不抢的。妈也喜欢他。可是擎昀,他是男的。”
苏婉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这世道,对你们这样的人……不宽容。”
“我不需要世道宽容。”顾擎昀站直身体,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我只需要您和爸的理解。”
苏婉晴沉默了。
良久,女人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擎昀,妈不是古板的人。”她背对着顾擎昀,“我在这个圈子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男男女女,真真假假……可那些人,大多没什么好结局。”
她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妈是怕你受伤。”
顾擎昀心里那点冷硬,忽然就化开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
苏婉晴个子不矮,但在他怀里,还是显得瘦小。
“妈,”顾擎昀低声说道,“我不会受伤。有陆茗在,我只会更好。”
苏婉晴抬起头,看着儿子。
灯光下,顾擎昀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
那种温柔,她只在儿子很小的时候,对家里养的那只受伤的小猫流露过。
后来父亲严苛的军事化教育,商场上的杀伐决断,把那份柔软一点点磨成了坚硬的外壳。
可现在,那外壳裂开了条缝,透出里头温热的光。
而那道光,是为陆茗亮的。
苏婉晴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事,拦不住。
“那孩子……身体不好。”她最终语气软了下来,“你得多照顾他。”
“我会的。”
“他性子静,心思重,你得有耐心。”
“我知道。”
苏婉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了,妈知道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你爸那边……先别说。等他下个月回来,我再慢慢探口风。”
顾擎昀松了口气。
“谢谢妈。”
“谢什么。”苏婉晴瞪他一眼,又忍不住问,“那……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顾擎昀耳根一热,别过脸:“您别问。”
苏婉晴看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
“好好好,不问。”她走到书桌边,拿起那个《汴京烟云》的剧本,“这戏,你真支持他接?”
“嗯。”
“拍摄周期长,又多是实景,得跑好几个地方。”苏婉晴皱眉,“他身体吃得消吗?”
“我会安排医生跟着。”顾擎昀顿了顿,“而且……这角色对他来说,很重要。”
苏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吧,那妈就再推一把。张导那边,我去说。”
“谢谢妈。”
“又说谢。”苏婉晴摆摆手,“下去吧,陆茗该等急了。”
顾擎昀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擎昀。”
他回头。
苏婉晴站在灯光下,眼神温柔而郑重。
“对人家好点。”
顾擎昀喉结动了动,重重点头。
“我会的。”
楼下,陆茗正陪着顾老在院子里乘凉。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廊下的灯光里飘着。
顾老坐在藤椅里,手里摇着把蒲扇,眯眼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
陆茗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片落叶。
“担心?”顾老忽然开口。
陆茗回过神,摇摇头:“没有。”
“撒谎。”顾老笑了,蒲扇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你手里那片叶子,都快被你揉烂了。”
陆茗低头,才发现自己把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揉得支离破碎。
他松开手,碎叶飘落在地上。
“老爷子,”他轻声问,“您会不会……觉得我不合适?”
“不合适什么?”
“……不合适待在擎昀身边。”
顾老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着陆茗的脸。
青年低着头,脸色在灯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像上好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小陆啊,”顾老声音带着丝温厚,“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陆茗抬起眼。
“我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事。很大的事,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人都快透不过气了。”
陆茗手指蜷缩起来。
“后来你住进来,我看着你点茶,弹琴,写字。”顾老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些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那是要从小浸在里头,一点点磨出来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上一世,一定是个大家子弟。锦衣玉食养着,诗书礼乐熏着,才养得出这一身气度。”
陆茗呼吸一滞。
顾老却像是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可你又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儿,你身上没有。倒像是……活了两辈子似的。”
老人眼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了然。
“老爷子,您……”
“我老了,但不糊涂。”顾老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这世上稀奇事儿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桩。该说不说的,陈老那家伙一个人他藏不住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茗的手背。
那双手干瘦,布满老年斑,却温暖有力。
“小陆,听爷爷一句。”顾老看着他,眼神认真,“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懂你的人,不容易。”
“擎昀那孩子,打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心里。他爸对他严,他妈又宠,养出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陆茗鼻子一酸。
“我知道您对我好,擎昀对我也好。”青年声音有点哑,“可我怕……怕我配不上这份好。”
“配得上。”顾老说得斩钉截铁,“你是陆茗,顾家的陆茗,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别的,什么家世啊,身份啊,那些都是虚的。人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