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飘进来,落在陆茗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擦了擦,才发现自己哭了。
“哭什么。”顾老笑了,递过来一块手帕,“傻孩子。”
陆茗接过手帕,粗糙的棉布质感,带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茶香。
他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谢谢您,老爷子。”
“谢什么。”顾老摇起蒲扇,“以后啊,多笑一笑。年轻人,别总皱着眉。”
正说着,顾擎昀从屋里走出来。
他走到廊下,看见陆茗红着眼眶,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事。”陆茗站起身,对他笑了笑,“跟老爷子聊天呢。”
顾擎昀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他皱眉:“手这么冷,进去吧。”
“再坐会儿。”陆茗摇头,“雨快停了。”
顾擎昀没再坚持,在他身边坐下。
三人安静地坐着,听着雨声,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是舒适的、彼此陪伴的宁静。
过了很久,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行了,都回去睡吧。”顾老站起身,捶了捶腰,“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了夜喽。”
顾擎昀和陆茗起身扶他回屋。
安顿好顾老,两人上楼。
走到陆茗房间门口时,顾擎昀拉住他。
“我妈那边,说清楚了。”他低声说。
陆茗抬头看他:“苏姨……没生气吧?”
“没有。”顾擎昀摇头,“她只是担心你。”
陆茗松了口气。
“等我爸回来,我妈会帮探探口风。”顾擎昀看着他,眼神温柔,“别担心,有我。”
陆茗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明天,我陪你去见张导。”
陆茗“嗯”了一声,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飞快转身,开门,闪进去,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顾擎昀愣在门外,几秒后,低低笑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晚安。”他对着紧闭的门说。
门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晚安。”
第二天是个晴天。
陆茗起得早,挑了身素净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仔细梳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有些紧张。
前世见过最大的官是官家,还是跟着父亲去拜见的,全程垂着眼,话都没说几句。
现在要去见的是国内顶尖的导演,还要谈演男主角……
下楼时,顾擎昀已经在客厅等着。
看见陆茗下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得直白。
陆茗耳根一热:“……谢谢。”
苏婉晴从餐厅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他们,笑了。
“这就准备走了?”
“嗯。”顾擎昀点头,“约了十点。”
“张导脾气直,但人不坏。”苏婉晴对陆茗说,“他要是说什么重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性子。”
陆茗点头:“我记住了。”
苏婉晴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别紧张。”她声音温柔,“你往那儿一站,就是沈知砚。”
这话和苏清羽当初说“你就是那个人”异曲同工。
陆茗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平复了。
“谢谢苏姨。”
“走吧。”顾擎昀揽过他的肩,“别迟到。”
张导的工作室在西湖边的一栋老别墅里。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是挑高的大厅,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大厅正中的沙发上,正低头看手里的平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张导本人比照片上瘦,皮肤黝黑,寸头,戴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
“来了?”他声音粗哑,没什么寒暄,直接看向陆茗,“你就是陆茗?”
陆茗点头:“张导好。”
张导上下打量他,目光毫不掩饰,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顾擎昀皱了皱眉,往前半步,把陆茗挡了一半。
张导瞥了他一眼,笑了:“顾总,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气场很强。
“剧本看了?”
“看了。”陆茗回答。
“喜欢沈知砚?”
“……喜欢。”
“为什么喜欢?”
陆茗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因为他像茶。”
张导挑眉:“怎么说?”
“初看平淡,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余韵绵长。”陆茗看着他,眼神清亮,“而且……茶要沸水才能激出真味,人要磨难才能显出风骨。”
张导盯着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然后,张导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好!说得好!”他拍了下大腿,转头对从里屋走出来的副导演说,“老李,听见没?这才叫懂角色!”
副导演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点头。
张导重新看向陆茗,眼神里的审视淡了,多了几分欣赏。
“来,坐下聊。”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张导问得很细,从茶道到宋代官制,从沈知砚的性格到每个关键节点的心理变化。
陆茗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渐渐就放开了。
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说到沈知砚在茶宴上点茶那场重头戏时,他甚至站起来,凭空做了几个动作。
“这里,沈知砚的手应该抖。”陆茗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的愤怒。他知道这杯茶点得好,就能破局,点不好,就是万劫不复。所以他的手会抖,但点下去的那一下,必须稳。”
他做了个点茶的手势,手腕悬停,然后稳稳落下。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那一瞬间,张导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跪在宫廷茶宴上,以一杯茶撼动朝局的年轻官员。
“停!”张导忽然喊了一声。
陆茗愣住,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却见张导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眼睛发亮。
“就是你了!”他一拍桌子,“沈知砚,非你莫属!”
陆茗怔在那里。
顾擎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伸出手:“张导,合作愉快。”
张导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又看向陆茗:“小子,好好演,这戏能成经典。”
陆茗这才回过神,郑重点头:“我会的。”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中午了。
陆茗坐进车里,还有些恍惚。
“这就……定了?”
“定了。”顾擎昀发动车子,嘴角带着笑,“张导那人,说一不二。他说是你,就肯定是你。”
陆茗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心里那点紧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兴奋。
他要演沈知砚了。
要站在镜头前,成为那个人。
“想吃什么?”顾擎昀问,“庆祝一下。”
陆茗想了想:“……面。”
顾擎昀笑了:“好,那就去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