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手,朴廷桓用掉了一次罚点。
应氏杯的计时器跳了一下,从绿灯变成黄灯。
罚两点。朴廷桓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吐出一口气,然后落子。
他在右下角强行开劫。
劫,是围棋中最残酷的战斗方式。
一步错,满盘输。
他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必须在这里用最激烈的手段来逼陆茗犯错。
不然,就是等死。
陆茗看着右下角。
劫,你找我打劫。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在病榻上,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是陆家的儿子。你的棋,是你祖父教的。陆家的人,不跟人拼命。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棋下完。”
他一向不争。
可是这一次,他必须争。
劫争从第一百六十五手开始,一直打到第二百二八手。
期间,黑白双方在右下角你来我往纠缠了整整六十三手。
棋盘上其他区域都下成了静止状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这个劫上。
每打一劫,局势就紧张一分。
计时器在跳。
朴廷桓的时限快到了,陆茗的时限也在逼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交替落在棋盘上的声响。
第二百二八手,朴廷桓粘劫。
他终于顶不住了。
再打下去了会损失更多,他只能先行粘劫。
右下角的劫争结束了,黑白各有所得,看似平分秋色。
可真正的胜负,已经不在这里了。
陆茗拈起最后一枚关键的白子。
计时器上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随时会被罚点,可他的手指很稳。
他把那枚白子落在天元——正中央。
第一百七十五手,天元。
九个小时前,他在顾宅茶室里看周老临终前最后一局棋谱。
谱上白子的最后一手,就落在天元。
那是周老临终前摆的最后一手棋——不争一隅,先观全局。
此刻他把同一手棋落在同样位置。
白子落地,整个棋盘仿佛被这一枚棋子点亮了。
它孤零零地落在棋盘最中央,把四散各处的白子全部串联起来。
左边的弃龙、右下角的劫争余势、序盘布下的那些看似零散的落子,此刻全部遥相呼应,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黑棋所有出路都封死。
朴廷桓看着那一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手,从棋罐里拈起两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边上。
投子认负。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如山呼海啸般炸开。
朴廷桓站起身,朝陆茗微微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后,看着陆茗,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你下的,不是现在的围棋。”
陆茗站起身,回以一躬。
他直起腰,看着朴廷桓:“我下的是宋代的围棋。”
他没有解释。只是这样说,然后微微一笑,真诚。
裁判席上,常昊站起身,带头鼓掌。
他鼓掌的力道很大,掌声在空旷的老宅大厅里一下一下回荡。
他看着陆茗,眼眶微红。
周老,您看见了么?
直播间弹幕已经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赢了!!!!!!!】
【陆神陆神陆神我的神!!!】
【古谱赢了现代棋!围棋的传统在华夏!】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陆老师最后那一笑,我截图当屏保了!】
【“我下的是宋代的棋”——这句太帅了我的天!】
【朴九段那表情,我今天能笑一年。】
【不是嘲讽,是真有意思——朴九段最后那句话是尊重,是真心话。】
顾擎昀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脸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人。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陆茗走去,脚步很快,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不像在走向一个胜利者,是在走向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陆茗从棋盘前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陆茗的嘴唇还有些发白,可他弯了弯唇角,然后轻声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话:“擎昀,我下完了。”
顾擎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茗冰凉的手指。
然后把这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低声说:“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陆茗眨了一下眼:“可以点餐?”
“随便点。”顾擎昀的声音很稳,只有被两个人听见的那一丝微哑出卖了他。
陆茗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那只大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被风吹走似的。
他忽然觉得,刚赢了棋,没什么了不起的。
有一个人,记得给你做好吃的,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把手指收紧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屿冲在最前面,拼色冲锋衣在人群里像一团移动的珊瑚礁。
他跑到陆茗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撞到顾擎昀身上,然后举着手机大叫:“陆老师!你自己看!”
陆茗低头看屏幕。
微博热搜榜。
#陆茗应氏杯首战告捷#
#我下的是宋代的棋#
#围棋回家了#
#朴廷桓投子认负#
#做好吃的#。
陆茗愣了一下:“?”
“我刚发的!”江屿理直气壮,“上场比赛前,我在走廊上听见顾总说要给你做好吃的,我就发了条微博。现在全网都在讨论煮夫。”
他说着又把那个词条点开,热搜还在涨。
#做好吃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火苗图标。
陆茗看着那条热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连眼尾那点因疲惫而泛起的红都跟着漾开。
傅景天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根红漆木柱。
他今天穿了一件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深灰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一直站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他看见陆茗从台上走下来,顾擎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看见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指,看见陆茗垂着眼笑的样子。
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
可他还是觉得,好看。
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他在那根柱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烟揣回口袋里。
不抽了,本来就没什么瘾。
有些东西,靠近不了,远远看着也好。
他转身走向侧门,脚步不重不轻,和来时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除了一个人。
顾擎昀在陆茗低头看手机的那几秒里,抬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他看见了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天光里。
顾擎昀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陆茗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廊下风铃被穿堂风拨动,叮叮当当,碎碎地响。
慈城冬日的阳光从老宅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陆茗忽然轻轻开口:“擎昀。”
“嗯。”
“这一场,我下得很累。”
顾擎昀低下头。
陆茗的睫毛垂着,眼尾留着一抹薄红。
顾擎昀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对方眉梢的一点微汗,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后面还有五场。”
“我知道。”陆茗抬起眼,眼底清明,“所以你要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顾擎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唇角。
“好。”
陆茗往他身边靠了靠。
没有整个人靠上去,在场馆里,他还记得分寸。
可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鬓角轻轻蹭过顾擎昀的肩头,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他直起身,朝休息室走去。
杨婉从媒体区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走到陆茗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她特有的,明明很激动却偏要绷住的声音说:“后面几天赛程很密,你别太累......行,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陆茗看着她,温声道:“杨姐,今天谢谢你。”
杨婉别过脸,声音还是没绷住,带出了鼻音:“谢什么,我是你经纪人。”
一行人沿着慈城青石板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