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位评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轮到苏清羽,他沉默了片刻。
“基本功扎实,细节处理到位。”这人语气倒是比之前温和了些,“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陆芷馨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但苏清羽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凝住了。
“但,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少了点……你自己的东西。”
陆芷馨愣了一下,随即柔声解释:“苏老师,我认为‘传承’首先是要原汁原味地继承传统,不能随意加入个人理解,那样会失真……”
“传统不是死物。”苏清羽打断她,“它需要呼吸,需要生长。你只是复制了‘形’,没抓住‘神’。”
陆芷馨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谢谢苏老师指点。”
她抱着琴下台时,眼圈有些红。
周邵在观众席上握紧了拳头,目光里满是心疼。
【苏老师说得对,陆芷馨弹得是很好,但总觉得缺了灵魂】
【要求太高了吧?】
【陆芷馨明显是学院派路线,讲究精准还原,这有什么错?】
【但古琴不是机器啊,是需要注入情感的】
【坐等陆茗上场,看苏老师怎么怼】
四号选手表现中规中矩。
终于轮到陆茗。
他起身,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身月白长衫仿佛自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在琴桌前坐下,手抚上琴弦。
这是一张节目组提供的普通练习琴,杉木面板,梓木底板,工艺寻常。
他试了试音,弦有些松,音准偏低约半律。
“需要调音吗?”主持人问。
“不必。”陆茗摇头。
他双手虚按琴弦,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目光沉静地落在琴弦之上。
琴音起时,极轻,极缓。
他的指法用的全是古谱所载的“吟、猱、绰、注”,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处细微的发力与收束,却精准得惊人。
这不是现代常见的演奏方式。
演播厅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那仿佛自远古流淌而来的琴音。
评委席上,苏清羽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在陆茗的手上。
这不是现今音乐学院系统训练出的规范指法,这是更古老更正统,几乎已绝迹于世的雷氏一脉传承!
弹奏至中段,陆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了些许,心口闷痛。
他暗暗咬紧牙关,凝神于指尖,稳住颤抖的趋势,琴音丝毫未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手指仍虚按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余音袅袅,在寂静的空间里盘旋,消散。
短暂的死寂之后,掌声轰然响起,从零星到热烈,最终汇成一片。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了:
【我的天!这也是《流水》?我好像听到了整条江河!】
【这才是真正的古琴啊!跟吴炀之前弹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刚才谁说他要哭的?出来打脸!】
【注意看苏老师的表情!他眼睛亮了!】
【快看!周总也在看,啧啧,莫不是后悔了?】
前两位评委不吝赞美之词。
轮到苏清羽,他拿起话筒,沉默了片刻。
“技法,”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很标准。”
陆茗抬眼望去。
苏清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每一个指法都准确,每一个音符都干净,节奏把控精准到毫厘。但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现场一片哗然。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可我觉得苏老师说得有道理……陆茗弹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对,少了点……怎么说,活生生的感觉?】
【完了,陆茗要哭了。】
陆茗坐在琴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触着尚有余温的琴弦。
前世,师父也曾这样评价他:“茗儿,你技已近道,然心未至。”
那时他懵懂不解,如今,在这陌生的时空,透过另一个琴者之口,他忽然明白了。
今日的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做得完美无缺,反而失却了琴道中最珍贵的那份“自在”与“真我”。
他起身,向着评委席方向,端正地行了一礼:“谢谢各位老师指点。”
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苏清羽看着他走下台的清瘦背影,眉头蹙了一下。
第一期录制结束,陆茗综合评分位列第二。
第一陆芷馨,吴旸第三,林晚第四。
末位淘汰的是一名演奏《阳关三叠》时因过度紧张而忘谱的男生。
离开演播厅时,陆茗在走廊被苏清羽叫住。
“你的琴,”苏清羽开门见山,“师承何人?”
陆茗驻足转身:“家中长辈启蒙。”
“哪位长辈?”
“恕不便透露。”
苏清羽盯着他,继续追问:“你今日所用的指法,是雷氏一脉的不传之秘。据我所知,当今世上能掌握其中精髓的,屈指可数。”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从何处学来?”
陆茗心头一凛,未料到对方眼力毒辣至此,竟能一眼窥破师承渊源。
“家中……藏有一些古籍残卷,自幼翻阅,自行揣摩。”
他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苏清羽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下周主题是‘残缺’,曲目自备。”
说完,他径自转身离去。
陆茗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刚走出几步,另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周邵。
男人显然等了很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有些疲惫。
“陆茗。”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谈谈。”
陆茗脚步不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陆茗!”周邵伸手想拉他手腕,却在触碰到之前又收了回去,像是怕唐突,“就五分钟。”
陆茗终于停下,转身看他。
“周先生,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青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邵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布满血丝:“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你今天弹琴的时候……陆茗,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人都是会变的。”陆茗淡淡回道,“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周邵脸色一白。
“馨馨也参赛了。”他换了话题,语气有些艰难,“她……她如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被宠坏了,其实心地不坏……”
“周先生。”陆茗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第一,我和陆小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第二,她心地如何,我自有判断。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不要再以‘保护者’的姿态,替任何人向我道歉。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不远处的转角,陆芷馨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琴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都听见了。
周邵那句“她只是被宠坏了”,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原来在周邵眼里,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而陆茗……那个曾经卑微如尘,连周邵正眼都不肯给的陆茗,现在却能让周邵如此失态,如此……低声下气。
陆芷馨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