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席是苏清羽一贯的极简风格。
一张老船木茶台,四个蒲团,茶器都是素色,唯一的装饰是茶台中央一截枯枝,枝头缀着两朵干莲蓬。
苏清羽在主人位坐下,开始泡茶。
他泡茶的手法很静,很稳。
水沸,温器,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像他弹琴时一样。
江屿却坐不住。
他凑到陆茗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陆老师,你上次在央音弹的那段,我听了!就苏哥即兴那首,你改的那个版本,绝了!真的绝了!”
陆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带着淡淡枣香。
“江先生也懂琴?”他看向江屿。
“不懂!”江屿答得理直气壮,“但我懂什么叫‘好听’啊!你弹的那个……有故事!不像现在好些人弹的,光有技巧,没魂儿。”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跑到墙角拎过来一个琴袋。
“陆老师,你给我弹一段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茗,“就弹《梅花三弄》!我先预习预习!”
苏清羽抬眼看过来:“江屿。”
语气里带着警告。
江屿缩了缩脖子,但抱着琴袋不撒手:“苏哥……我就听听,不捣乱。”
陆茗看着他那副模样,竟觉得有点……好笑。
像只讨食的大型犬,眼睛湿漉漉的,尾巴在背后摇。
“琴可以弹。”陆茗放下茶杯,“但江先生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你说!”
“你为什么穿红色?”
江屿一愣。
随即,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陆老师……你、你也太可爱了吧!”
他笑够了,才抹了抹眼角:“我穿红色,是因为我今天高兴啊!见偶像,不得穿隆重点儿?”
态度转变之快,让陆茗都愣了一下。
一旁的陈导终于放下摄像机,推了推眼镜,开口了:“陆老师别见怪,江屿就这性子。疯起来没边,但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对方声音温和,带着沉稳。
陆茗看向他,点了点头。
“好了。”苏清羽出声,“要弹琴就弹,不弹就坐下喝茶。”
江屿立刻抱着琴袋坐到陆茗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陆茗轻叹了口气。
他接过琴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仲尼式古琴,琴身桐木,漆面是深沉的栗壳色,岳山和龙龈处镶着细密的螺钿,做工精致。
“好琴。”陆茗手指轻抚过琴面。
“我收藏里最好的一张!”江屿得意地说,“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但给陆老师用,值!”
陆茗没接话。
他净了手,试了试音。
琴音清越,余韵绵长,确实是上品。
他想了想,没弹《梅花三弄》,而是弹了一首《酒狂》。
这首曲子短小精悍,节奏明快,带着几分醉意癫狂的野趣。
陆茗指法灵动,琴音跳跃,像是真的有个醉酒之人在月下踉跄起舞。
一曲终了,江屿第一个鼓掌。
“好!”他眼睛发亮,“这首好!活泼!不像那些老曲子,沉得能压死人!”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酒狂》也是‘老曲子’。”
“那不一样!”江屿振振有词,“陆老师弹的这首,有活气儿!像……像活过来了一样!”
陈导也点头:“陆老师的琴音里,确实有种独特的生命力。这和技巧无关,是心性的体现。”
陆茗放下手,指尖还搭在微颤的弦上。
“琴为心声。”他轻声说,“心里有什么,琴音里就有什么。”
江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陆老师,我想请你拍个MV。”
陆茗一怔。
“我下个月要发一首新歌,叫《松烟引》。”江屿语速加快,“讲的是宋代一个制墨人的故事。男主角……我想请你来演。”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茗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垂下眼,看着琴面上自己的倒影缓缓开口:“我不擅长演戏。”
“不用你演!”江屿急急打断道,“你就做你自己就行!泡茶,弹琴,写字……这些你本来就会,对不对?”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带着认真和郑重:“陆老师,我看过你所有的视频。你在茶席前的那种状态……那种沉浸,那种专注,那种……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模样!”
“那就是我要的感觉!一个活在宋代,心里只有墨与茶的匠人!”
陆茗沉默。
他不会演戏,但原主会。
前世他是陆家嫡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别说演戏,连情绪外露都是失仪。
“江先生,”他抬起头,试图委婉拒绝,“我身体不好,恐怕……”
“拍摄周期很短!就三天!”江屿打断他,“你要是累了随时可以休息,我让全组等你!”
陆茗还想说什么,江屿已经站起身,跑到墙角拎过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是古朴的木制,边角包着铜皮。
他“哐当”一声把箱子放在茶台上,打开。
里面是整套的宋代茶具。
不是仿制品。
陆茗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
那是一套完整的“十二先生”茶具组。
茶炉、茶碾、茶罗、茶则、茶匙、茶盏……每一样都是老物件,釉色温润,包浆厚重,最难得的是保存完好,没有破损。
尤其是那只兔毫盏,釉面上的银毫细密如发,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是建窑鼎盛时期的精品。
“这套茶具,是我去年在拍卖会上收的。”江屿声音放轻,带着珍重,“宋代真品,传承有序。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不懂茶,暴殄天物。但陆老师你懂。”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眼神清澈而炽热:“这套茶具,送给你。不是酬劳,是见面礼。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陆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见过太多好东西。
前世陆家的库房里,御赐的、家传的、从各地收来的珍品茶具,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但那些都随着历史长河,烟消云散。
眼前这套……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兔毫盏。
触感冰凉,釉面光滑。
“我不能收。”陆茗声音有些干涩,“太贵重了。”
“器物再贵重,也得在懂它的人手里,才算活过来。”江屿顿了顿开口,“陆老师,你就当……替我保管,行不行?”
他说着,忽然蹲下身,仰头看着陆茗,眼神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陆老师,你就答应我吧……我都跟团队夸下海口了,说一定能请到你。”
“你要是不同意,我、我面子往哪儿搁啊……”
这变脸速度,让一旁的苏清羽都皱起了眉。
“江屿,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嘛!”江屿转头,对苏清羽做了个鬼脸,又转回来,继续眼巴巴看着陆茗,“陆老师……求你了。你就当帮朋友一个忙,行不行?”
朋友。
这个词,让陆茗心头微微一颤。
他来到这个世界,有对他好的顾老,有照顾他的杨婉,有亦师亦友的苏清羽,还有……让他心乱如麻的顾擎昀。
但“朋友”……
江屿的眼神太真诚了。
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欢,纯粹热烈的欣赏,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