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戴着帽子和黑色口罩,全副武装,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时煜的私人别墅。
这天是周日,祝青和时煜却都不在家里。裴戎独自坐在客厅,指尖点在屏幕上祝青的号码反复摩挲,最终还是作罢。
对祝青的不告而别并非他本意。
起初是接到了二哥裴臻的消息,说大哥裴衍发现了祝青的踪迹,正动用力量全力搜查。裴戎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她,才狠心离开别墅,切断了与她的所有联系。
谁知在外面躲藏几天后,裴臻再次联系到他,带来的却是一个惊天秘密——祝青是纯人类的事情,已在裴家彻底暴露。
原来问题出在给祝青做检查的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被废弃查封之前,底层服务器最后一次自动同步更新了数据,将祝青的异常报告全部上传。消息逐级上报后,裴衍得知真相,便调动一切力量追查祝青的下落。
所以,裴衍这一次根本不是为了找回裴戎,而是要抓到祝青这个纯人类。
裴戎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寂静的门外才终于传来汽车发动机低沉的鸣响。
大门推开,随之而来的是年轻男女低声说笑的声音。
裴戎双手收紧,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玄关处,灯光温暖柔和。
时煜看着身前正在换鞋的女人,声音轻柔:“耳朵怎么这么红?”
祝青摸了摸耳垂,满不在乎道:“这耳环太重了,坠得慌,戴了一天有点疼。”
“怪我,没选好。”时煜自然地伸手触碰她的耳朵,姿态亲昵熟稔,仿佛恋人一般,“那就不戴了,明天我给你换新的。”
祝青抿了抿唇,嘟哝一句:“不用啦,这个很贵呢。我适应一下就好了,我就是平时不太习惯戴这些东西……”
话音猛地顿住。
她刚换好拖鞋,一抬头,视线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裴戎。
那一瞬间,祝青的眼里满是又惊又喜的光芒,可紧接着,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触电般往边上走了两步,和正在抚摸她耳朵的时煜拉开距离。
“裴,裴戎……你回来啦?”她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裴戎静静看着她:“嗯,我回来了。”
祝青做贼心虚,下意识解释:“我……我和时总,今天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裴戎微微一笑,语气寻常:“忙了一天,辛苦了。”
他越是表现得这般大度、毫无芥蒂,祝青的心脏就越像是被揪住一般,更加难受了。她急切地走过去,关切道:“我不辛苦……你吃饭了吗?在外面有没有饿着?我去厨房给你做点。”
“不用。”裴戎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耳垂,那颗璀璨的钻石耳坠衬得她肤色雪白。
很漂亮。
也很适合她。
祝青注意到他的视线,顿觉难堪。她侧了侧头,用垂落的黑发挡住耳朵,小声说:“时总说见客户要得体面些,才送我的……你不要多想。”
她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害怕被他误会,裴戎感觉有一把小针在密密麻地轻扎他的心头,疼痛泛滥,却偏偏流不出血来。
“我没有多想。”他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很好看。”
祝青怔怔然望着他,酸涩的滋味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她想她是昏了头,也彻底失去了理智。
为什么明明有了男朋友,又无法拒绝时煜的示爱?
觉得这个好,看看那个也很好,真罪恶啊,人为什么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呢?
祝青愈发混乱无措,自责得想逃。
不远处,时煜仍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裴戎抬眼,与他对视片刻,随即转头对祝青说:“不说还没觉得,我现在好像突然有点饿了。青青,要不你还是去给我去做点东西吃吧?”
委屈巴巴的语气,眼睛亮晶晶、湿漉漉的,眼前的裴戎仿佛还是那个初见时撒娇耍赖、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美少年。
祝青不知怎么,心里陡然一暖。
此时的她像是一个在海面上漂浮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唯一一块可以喘息的浮木。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你要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可以。”
“好,你等我,很快!”
她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仿佛做点什么,就可以忘却眼前的尴尬。
看着祝青脚步慌乱地消失在厨房拐角,裴戎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他看向时煜:“聊聊?”
时煜神色自若地望向窗外:“去外面吧。”
裴戎颔首,跟了上去。
室外,花园深处,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拖曳在草坪上,显得格外修长而寂寥。
“我马上就得走,没多少时间,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裴戎摘下帽子和口罩,单刀直入,“祝青是纯人类的事,你早就发现了吧?”
眼前的裴戎终于褪去伪装,展露出裴家三少爷该有的模样,成熟、内敛、锋芒暗藏。再不是那个落魄潦倒的纨绔,也不再是祝青面前只会撒娇的少年。
时煜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卸下伪装后的聪明人。
“她身份特殊,身上没有气味,也从不需要稳定剂。这种体质……只要和她朝夕相处超过三天的人,几乎都会察觉。”时煜淡淡道。
裴戎轻笑一声:“是啊,所以她应该庆幸,接连遇到的人都不想伤害她。”
时煜扯了扯嘴角,静待下文。
裴戎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我想知道的是,除此之外,关于她的真实身份,你还查到了多少?”
时煜反问:“除了纯人类,她还有什么真实身份么?”
“前几天,我大哥裴衍亲自去了一趟恒序总部,不知时总是否清楚?”
“恒序和裴家向来有合作,他过来视察走动不算稀奇事。”
裴戎暗叹此人口风太紧,自己已没有时间再与他玩心理博弈,索性直言不讳:“他不是去视察的,而是偷偷潜入恒序医疗中心的档案馆,越权查阅了关于纯人类的核心资料。”
时煜神色未变,语气平静:“我已经以非法潜入的罪名处置了那个带路的工作人员,顺便清理了恒序内部的相关眼线。至于这件不愉快的事,你大哥裴衍已经亲自向我赔礼道歉了。怎么,你躲在外面,消息倒还挺灵通?”
裴戎没有理会他的太极推手,深吸一口气道:
“多年以前,纯人类实验就已屡禁不止。当时,裴家的生物实验技术走在最前沿,所有基因链重组与技术革新,裴家都是行业的绝对引领者。直到联合法案出台,实验才被彻底禁止……但真实情况是,相关研究从未停止,只是全部转入了地下黑市,包括裴家。”
花园里,夜风骤紧,树影婆娑。
裴戎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我大哥在发现祝青的踪迹后,调取了她的各项数据,已经确定她就是裴家实验室制造出的成功品。他第一时间去恒序,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除了裴家,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其他人实验成功?祝青,究竟是不是唯一的成功个体。”
他终于聊到了今晚这场谈话的核心重点。
时煜看着他,目光沉沉。
裴戎笑了笑:“毕竟恒序的数据遍布全网,裴家实验成功的信息本该留下痕迹。可奇怪的是,我大哥非但没有找到裴家的成功记录,甚至没有发现任何具体的实验档案。因为……你早就把所有相关资料藏了起来,为的就是不想让祝青发现自己的真实过去,对吗?”
周围一片死寂。
时煜沉默良久,终于不再回避:“裴家几年前实验成功,但记录显示,那个实验体由于基因崩溃,仅存活了不到一年……谁能想到她好好地活了下来。”
他转过身,直视着裴戎:“相比于让她知道自己是从冰冷的试管和营养液里诞生的,过去只有无尽的残酷实验和植入记忆,让她误以为自己是穿越而来的普通地球人……这样,至少更温暖一些,不是么?”
裴戎勾了勾唇角:“真相会不会让她更痛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不一般。你是在保护她。”
时煜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承受着他的审视。
裴戎收敛起所有情绪,郑重其事道:“作为唯一成功的实验品,我大哥是绝不会放过她的。一旦落到他手里,祝青就会被重新锁回实验室,被拆解、被研究。而你这里,是我能想到的,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最有能力对抗裴家的地方。”
裴戎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道:“我希望,未来……你能继续保护她。”
时煜眉头紧锁,神情变得复杂:“那你呢?”
裴戎坦然一笑,眼底却有隐忍的痛色:“我会回到裴家,想办法劝阻我大哥。“
“裴衍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恐怕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时煜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终究闪过一丝动容:“想清楚了?”
“嗯。”裴戎的目光穿过漆黑的花园,看向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来之前就想清楚了。”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见那个系着围裙、正在忙碌的纤细身影。
裴戎的神情与声音一同柔软下来——
“青青……以后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