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雄保会的黑水牢, 地下城的天然虫洞牢房是燥热且漆黑的。
洁德靠着墙壁,不知不觉后背出了一身汗,内衬的薄布料被汗水打湿, 但这种热又不太像单纯出汗的热,否则他的喉咙就不会这么干燥, 唇角残留着微微麻痒的感觉。
他偏头朝身旁的虫看去,虫洞的四角有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灯乳石, 这种石头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 散着淡淡光晕,照在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纱,让抱膝蜷缩成一团故作可怜的虫越发显得像脆弱的月光石,稍碰就碎,全然看不出方才就是这只虫敢强吻自己。
洁德默了半晌,开口打破沉默:“我知道你没有背叛我,如果我家的消息是你泄露的, 那我现在早就落在巴勒莫乃至军部的手里,不可能还在地下城。”
“你真的......不曾怀疑过我?”塞拉芬一愣。
平心而论, 若他是洁德, 第一个怀疑的虫可能也是自己,至于理由很简单:
#塞拉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洁德摇头,直言道:“不曾。我们早有言在先。”
雄虫坦诚的态度叫心思九曲回肠的塞拉芬彻底说不出话了。
塞拉芬朝旁边看去,只能看到雄虫半张棱角分明的下巴, 肤色在黑夜里苍白无血, 而那张微抿的唇越发鲜红,像刚饱饮鲜血,泛着饱满的水光,冷白禁欲的肤色和鲜红的唇之间的反差, 莫名吸睛。
几个呼吸过后,塞拉芬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痛,不知是不是地下世界空气稀薄,呼吸越发沉重。
洁德收敛下巴,将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解释道自己并非盲目相信,而是有事实根据的:
“在巴勒莫之前还有另一波虫来过我家,并且拿走了一个东西,还带走了希尔。”
塞拉芬睫毛微颤,低垂的眉眼闪过一抹精光,他没有继续询问洁德话语中暗藏的信息,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问道:“另一波虫就是玫瑰乐园的虫。他们为什么要抓走希尔?或者说他们抓走希尔其实是为了威胁你?”
洁德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拳,骨节绷出一道紧绷的线条,突起的手关节像一颗颗冷白又藏锋的珠子。
旋即,他手骤然松开,一如他拳头里什么都没有握住。
塞拉芬注意到雄虫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仿佛将胸口积压的疲惫和埋藏的过去一同倾泻而出。
他心下略沉,就听到洁德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对玫瑰乐园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空泛。
塞拉芬可以回答很多,比如玫瑰乐园的历史,玫瑰乐园的生意,他思索两秒回答道:
“我曾有所耳闻,玫瑰乐园是地下城中最大的一个组织,涉猎的生意很多。操持的生意可以影响整个地下城的运行,就连军部都有所顾忌,不敢彻底清除他们。因为一旦玫瑰乐园倒台,整个地下城就会陷入混乱,届时影响到上面的世界,只怕会更难处理。”
塞拉芬毕竟出身正统军团,他回答的角度都是从地上世界出发,这没有错。
最后,他总结道:“可以说正是玫瑰乐园的存在,帝国和地下城才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说玫瑰乐园是地下世界的规则也不为过。”
洁德嗯了一声:“站在帝国的角度,这个看法没有错。”
虫洞又陷入了沉默。
塞拉芬眉心抽搐,他今夜既然能豁出去,来地下城找寻洁德,此刻也觉得没必要再彼此试探。
毕竟他和洁德的命其实早就绑定在一起,洁德杀了自己名义上的两任雄主,在自己深陷黑牢之际也冒过风险想要救自己。
塞拉芬稳了稳心神,循循善诱道:“现在巴勒莫已经知道你家的地址了,这个线索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就在今早军部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我们不知道背后是哪只虫透露你的消息,对方藏在暗处,清楚你家的地址又能联络军部,你的处境很危险。”
“最好的方式就是销声匿迹,你不应该再对上黑玫瑰乐园。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我在地上可以为你安排一个住处......”
塞拉芬越说越心神飞扬,想到雄虫会住在只有自己一只虫知道的地方,这种金屋藏雄,某种意义上满足了他心底隐秘的心思。
只有自己知道小偷阁下在哪里,只有自己才能接近小偷阁下,只有自己才能安排一切......
“希尔被他们抓走了。”
但洁德显然不清楚某只虫的心思,他开口打断塞拉芬的话,语气平静却不难听出其中的郑重。
塞拉芬嘴角一僵,脸上总是无害温驯的表情闪过一抹阴郁的戾气。
胸口的心脏仿佛长出一根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但他不能......起码现在不能。
“我知道啊,”塞拉芬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声音的和缓,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我又没有说不救希尔,但你在救虫之前,起码不能将自己陷入险地啊,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想办法去救希尔,还不会透露你的踪迹,这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虫洞外有滚滚热风灌入,鼻腔间是夹杂着血腥味的热风,依稀能听见更远方激烈的嘶吼声。
到每日血笼舞台的表演时间了。
洁德这个时候才发现某些本能依旧铭刻在骨血里。
塞拉芬久久等不到雄虫回答,仔细看去,洁德似乎在发呆,整只虫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又像陷入了回忆。
塞拉芬眸光暗沉:“洁德?”
洁德恍然惊醒,他听到塞拉芬方才的提议了,但只缓缓吐出两个字拒绝道:“不用。”
许是察觉这两个字太冷漠,洁德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谢谢你,塞拉芬。”
黑发下的眸子闪过冰冷锐利的光,总是懒散随意的气场散去些,多了几分果决:“他们是冲我来的,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只有我出现才能救希尔。”
“可你只是猜测不是吗?”塞拉芬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炸开,褪去了伪装的温驯无害,神情阴郁道:“谁能保证真的是玫瑰乐园抓走了希尔,就算抓走了,我也听闻过乐园的手段和做派,你能保证希尔还活着吗?”
一直沉默疏离的洁德,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塞拉芬,看清了那双阴郁偏执的浓绿眼眸,尖锐的虫瞳亮着冰冷的光,真实残忍。
这才是塞拉芬真实的样子。
塞拉芬脊骨一寒,明明洁德什么话还没说,他却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的刺痛,夹杂着一丝嫉恨和自己说不清的委屈。
又不是他抓走那只没用的亚雌!
但塞拉芬很清楚,当他说出那句话“你能保证希尔还活着吗”的时候,也许洁德就察觉了:
他打从心底希望那只碍眼的亚雌去死。
瞧,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一只自私自利,虚假恶毒的虫子。
洁德是不是后悔救过自己,是不是发觉看错虫了,是不是要抛下自己选择那只亚雌了?
胸口仿佛有无数黑暗的乌云在疯狂乱窜,激得塞拉芬眼底泛红,然后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穿林而过的暖风,吹走所有浓烈阴郁的情绪。
洁德说:“你知道吗?玫瑰乐园最早的名字是黑玫瑰乐园。”
洁德从地上拾起一根枯草,拿在指尖细细揉搓着,仿佛只是随意的举动。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虫洞中带着几分空灵,平淡道:“我们所在的血笼就是黑玫瑰乐园的生意之一。”
“他们挑选强壮的军雌站在比武台上生死搏杀,军雌和军雌,军雌和异兽,虫化的军雌和虫化的军雌,种类多着呢,都是为了满足那些财力雄厚,趣味别致的金主观众们。”
“鲜血和杀戮,恐惧和绝望,就是最好的舞台表演,那些衣冠楚楚,地位不俗的贵族花费重金,就为了欣赏一场死亡盛宴。”
洁德没有说自己也曾是这里的一员。
“其实黑玫瑰乐园最早的生意是虫口贩卖,这一点我想就算是地上的世界也不陌生。”
洁德仿佛自言自语,不需要回应,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有一种魔力,能让塞拉芬静心听下去。
不知不觉塞拉芬胸口的阴郁和沉闷散去,却多了些丝丝缕缕的湿气,缠绕胸口。
“他们将姿色出众的亚雌贩卖给地上的贵族,或者是精神濒临失控、有特殊倾泻欲的军雌。在地下城,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自保的亚雌多的是”
洁德语气停顿,才道:“希尔就是他们的商品之一。”
塞拉芬了然,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其实当他第一眼见到那只亚雌就有所猜测,一只干净美丽的亚雌在地下城的出路不多,或者说在整个虫族的出路都不多。
亚雌生育率低下,脆弱的身体能力和孕囊难以保证虫蛋的出生率,更别提生雄虫蛋了,整个虫族都未曾有过这种成功率,甚至亚雌生出的雌虫蛋也只会是亚雌。
虫族在雄少雌多的纪元下,本就寻求出生率,雄虫蛋的出生率,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亚雌,处于虫族食物链的底端。
可偏偏雄虫又格外青睐身娇体软的亚雌,在他们眼里亚雌比身高体强的军雌更能讨得他们的欢喜。这从另一方面又保证了亚雌稳定的数量,哪怕只是一时的宠爱,也是亚雌趋之若鹜的希望。
而且亚雌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们并不需要精神安抚,比起军雌从身体本能和生存渴望的追逐,亚雌表达的喜爱和钦慕会更加真实。这或许也是雄虫更喜欢亚雌的一点。
但在同样追求雄虫且为帝国抛洒鲜血的军雌看来,这群身娇体软只会哭哭啼啼的亚雌,只配用一个词来形容:
绿茶心机。婊。
嗯,希尔这种心机白莲花亚雌,在塞拉芬眼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塞拉芬听洁德叙说希尔的出身和来历,看向雄虫的神情带着细微的感动,心底却冷漠无比,呵,可怜虫多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军雌,被雄虫鞭笞的军雌,哪个不惨。
希尔惨,大家都惨,塞拉芬还是在想怎么合情合理的搞死那只碍眼的亚雌。
尤其是当洁德专注地讲述希尔的过去时,塞拉芬心底那根刺越来越深。
直到听到下面这句话:
“我当时就是在这里才认识希尔的,其实最初我根本不在意他,这样的亚雌多的是了,每天都有好几只被拉到金主的包厢,或者是舞台上成为异兽精致的点心。”
塞拉芬心神巨震,“什么!”
什么叫在这里认识的希尔?那岂不是代表......
洁德这些话里的信息量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问,但他的脑子此刻像一个定时循环播放器,只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洁德是在这里认识希尔的!
洁德此刻却无暇顾及塞拉芬的想法,他看着指尖被拨动的草根,这就是他在十六年前躺着的甘草床。
“我当时被异兽所伤,伤口感染加高烧不退,血笼里根本没虫认为我能活过明天,就等着我自己咽气后,直接拖到兽笼里,成为异兽口粮。”
洁德轻喘一口浊气,呼出那股血腥浓郁的味道,“是希尔,他那一晚上不停地喂我水。即使我早已没了力气张开嘴,他还是不曾放弃,一边哭着求我别死,一边整晚守着我,我当时其实没有什么求生欲了,觉着自己就这样死了,这个世上也不会有虫在意我,可他太吵了,一直在哭,让我想好好地睡一觉都不行,熬了两天我还是醒来了。”
虫洞里一片死寂。
塞拉芬的呼吸逐渐粗重,他不敢想如果洁德也出身血笼,那洁德是怎么从小艰难生存的,可想到雄虫来去无踪、迅疾如电的身法,一切线索又像拼图一样对接起来。
洁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握紧手里那根纤细如发的甘草,他看向愣在原地的雌虫,说:“塞拉芬,你好像是因为我才冒险来这里,我们之前有合作契约,我觉得你有权力知道这些。但这是我的私事,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无关,本就该我自己处理。”
洁德字句清晰,嗓音如清冽的寒冰击穿冰湖:“我一只虫去救希尔。”
塞拉芬僵硬抬头,看着静静立在虫洞里身姿挺拔、神凝骨秀的雄虫。
彻底站直的雄虫,头顶险些挨着虫洞顶端,角落的乳石散出濛濛光晕,黑色的凌乱发丝和苍白无血的皮肤染上一层幽蓝。
这一刻,塞拉芬仿佛拨开些薄雾,看清了雄虫一些,但又被这抹幽蓝的光隔开清晰的界限。
这界限是他不曾亲自参与的过去和历史,是洁德记忆中没有他的回忆。
就在塞拉芬愣神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黑色西服、带着红色领结的牛头面具虫缓步晃悠至门口。
牛头面具虫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可那双凸出的黑色玻璃眼珠在昏暗的虫洞里泛着幽冷诡异的光泽,他上下打量了下洁德的身形,呦了一声,古怪的音调戏谑道:“长高啦小恶魔......不对,现在该叫你洁德。”
他声音略沉,又带着细微压抑的激动:“洁德,能不能见到我们大老板,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喽。”
“今夜大老板也会观赛,你一向知道这里的规矩,活下来的虫才能提出要求。”
洁德神情淡淡:“我知道。”
吱呀一声,玄黑的铁栏杆层层滑开,像上下张合的巨兽獠牙,打开漆黑的兽嘴,尚且不知到底是外面的世界更危险,还是待在这里更安全。
洁德跨出虫洞,一直沉默神情不明的塞拉芬突然出声:“等等!”
他一把拉住洁德的手腕,指骨攥紧,像死死抓着溺水者最后一根稻草,管他是不是救命的,先牢牢抓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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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洁德:我喜欢solo个人秀
塞拉芬:不,你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