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滴潮湿、深色的血点渗入泥土, 朝着密林深处蜿蜒。
干净的皮鞋踏在泥土上。
伊厄兰·科帝调动精神力探测这片密林,想借此锁定伊图兰的位置,却撞上不逊于自己精神量级的屏障。
“聪明。”
伊厄兰毫不吝啬给予夸赞, 这样一来,他就不能用精神力定位伊图兰了。
当然, 对面也是一样。
密林深处有鞋子踩过干枯树叶的声音,巨大的喘息和快速的脚步声, 来回重叠, 毫不掩饰。
就像故意在引诱猎物入网。
伊厄兰·科帝嘴角勾起,丝毫没有犹豫狐疑,踏入了密林深处的陷阱,沿着伊图兰给自己设好的陷阱朝深处走去。
两柄飞刃破空袭来,一柄朝着面门,一柄在脑后。
飞刃撞上精神波,无声被弹开, 就像轻掸灰尘,悠闲自得。
“就这点程度可杀不了我, 亲爱的弟弟。”伊厄兰淡淡道。
精神力如风波动, 在无数片回荡的落叶中,一片不起眼的叶子因为重力的缘故,朝下落去。
所有的痕迹和趋势都符合常理。
叶子就要落在伊厄兰的头顶,“嗖”的一声。
伊厄兰眉心跳动, 微微侧头, 一柄被落叶掩饰踪迹的飞刃几乎擦着侧脸,直直坠地,插入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几缕金色的发丝断裂。
若是他晚偏头半分, 只怕现在的脑袋就被切成两块儿西瓜。
伊厄兰嘴角勾起,金眸炙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叹道:
“差一点,可惜了。”
对面二十米左右,一道影子俯冲而来。
伊图兰屏住呼吸,黑眸如森寒的刀刃,这一刻他彻底摒弃了所有的情绪,将自己化为战局中的一柄无情刀刃。
舍弃所有多余的情感,就连自己都化为这场战局中的一颗随时都能舍弃的棋子,他才有获胜的一线之机。
烈生宁的伤势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解决伊厄兰·科帝!
他迟疑一秒,烈生宁就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砰砰!
两道毫不掩饰声音的精神子弹,朝面门袭来。
伊图兰凝聚精神,闭上双眼,没有了视觉的干扰,他反而能感知到子弹的轨迹和速度。
伊图兰反转手中的精神之刃,将轨迹密密麻麻的子弹全部斩落,脚下一时之间多了密密麻麻的弹坑,触目惊心。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
伊图兰不断拉近距离,就在距离伊厄兰一米之际,他双手反转,反握着刀刃,朝对面袭去,近距离的击杀手段是他的长项。
伊厄兰·科帝身子半退,开口道:
“看来试炼塔没有白待,这五年来光学怎么杀虫了,准备得这么充分。”
“一早就想杀我了吧,弟弟?”
最后这句话好似玩笑,但很多不假思索的玩笑话,才是真话。
他每一个动作和脚步,幅度都很小,却刚好避开刀刃所过的范围,动作看起来还保持着优雅和轻松。
心硬如铁的伊图兰,听到最后那个问题,情绪还是出现了一丝波动,叫后者找到了空隙。
掌风劈向肩膀,伊图兰立刻侧身避开,却被精神力轰击开十米的距离。
方才的优势又彻底归零。
伊厄兰抬手,精神力在指尖凝聚,每一颗精神子弹,看起来速度很快,还是需要0.01秒的时间准备。
可对面袭来的伊图兰一改攻势,突地下蹲,在地面翻身一滚,滚向旁边的一颗树木,隐蔽行踪。
子弹射穿他的残影。
黑影在憧憧树荫间来回穿梭,光凭肉眼难以瞄准。
伊厄兰·科帝金眸锁定远处飘渺的影子,却没有立刻抬手射击,而是垂下了胳膊,双手微微虚握,那是和伊图兰凝聚匕首相似的动作。
“弟弟,别躲了,照你这么个打法,天亮也结束不了。”
金眸眯起,伊厄兰·科帝不准备浪费时间。
一柄金色长枪凝聚在手中,他抬手丢出去,那杆离手之枪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尾随快速挪动的伊图兰。
伊图兰走蛇字步,来回穿梭在粗壮的树木间,依旧没能甩脱身后散发着凌厉气势的长枪。
这样不行!
伊图兰眼底一沉,心一狠,调转方向,迎上身后长枪。
‘噗呲’一声,他徒手握住枪杆,半个长枪却插入了肩膀,从背后露出,粘着鲜红的血。
伊厄兰金眸闪烁冷凝的光,抬起步子,朝右侧密林走去。
只见伊图兰脸色惨白,被长枪定在粗壮的树上,两脚艰难挪腾,两只手握住枪杆,似乎想把长枪从身体里拔出,却流出更多的血。
“到此为止了么......”
伊厄兰·科帝缓步走去,握住枪杆,用力一拔,长枪翻转,在地面飞溅出流畅的血迹。
他似乎轻叹了一声,伊厄兰·科帝抬起手中的长枪,看向自己弟弟苍白的面孔,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解释道:
“放心,不会痛的。”
长**破胸膛。
伊厄兰·科帝微微闭目,似乎不想看最后残忍的画面,可就在这一刻,空气中有无形的波纹一圈又一圈荡开。
被长枪洞穿的伊图兰的尸体像泡沫散开,化为金色的沙子,飘散在空气中。
彻底消失不见。
这分明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伊厄兰猛地张开双目,看着面前的弟弟像湖面上的波纹消散,震惊、惊喜、赞叹,最后化为接受现实的冷静,可比平常的冷,多了几分温和的光。
伊厄兰缓缓转身,对上一双黑眸。
目光接触的瞬间,伊图兰动了,因为他现在就距离伊厄兰不过半米的距离。
‘噗呲’一声。
尖锐匕首刺破血肉的闷响,如同霹雳般在耳边炸响。
伊厄兰·科帝仿佛没看见胸口上的刀子,还饶有兴趣地追问着:“最后那一幕,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用精神力模拟虚影,应该也骗不过我才是。”
鲜血从嘴角滑落,说这句话的时候,伊厄兰·科帝仍旧挂着自大、骄傲的笑。
伊图兰说:“光是精神力确实骗不过哥哥,可那道影子里确实有我的血。”
伊厄兰真心赞赏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时没分出真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布局的能力已经连我都能骗过了......”
“你做的很好。”
从小到大,这还是伊图兰第一次从哥哥的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夸赞。
毫不掩饰的夸赞和骄傲。
伊厄兰·科帝在为自己骄傲。
哥哥为弟弟骄傲,本该是一件正常的事,如果现在伊图兰手中的匕首没刺破自己哥哥心脏的话。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虎口。
伊图兰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回响,像一团血雾在胸腔炸开,模糊一团。
迎面是带着潮水气息的海风,带着尘土的喧嚣,而现在,风中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伊图兰感觉自己就像湿哒哒的衣服被潮气浸透,身体变得沉重、疲惫、冰凉。
“哥哥......”
他的声音出奇的冰冷、冷静:
“你为何非要逼我至此。”
“我答应过他,此生绝不再弃他,不弃他们。”
他说的是烈生宁,还有露恩和赞恩。
身为一名雄主,若叫他亲眼看见自己的雌君在眼前被虫杀死。
身为一名雄父,若连自己的虫崽都保护不了。
那伊图兰也绝不可能苟活,一刀抹了脖子算了!
“他日,遭神谴、下地狱,我都一力承担。”
“所以......”
伊图兰眼眸瞬间冰冷,甚至带上几分狠意,将手心里的匕首又往心脏推几分。
匕首被鲜血染红,传来艰难的滞涩感,一寸寸往血肉里推进,直抵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
他一字一句咬牙道:
“哥哥,你既求死,”
“那就......请你去死!”
半空之中,黑色夜幕之上。
宁静的夜色突然像翻滚的浓云,一轮血月若隐若现,像某种诡异之相,又像黎明的第一缕日光,劈开夜色。
为这一夜的厮杀和战斗,定格在最后这抹刺目的红上。
“亲爱的弟弟,终于不装了?”
面前传来滞涩的声音,令伊图兰回神。
他将视线放在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又截然不同的面孔上。
漆黑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倒映着一张苍白含笑的面孔。
“我过去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你的演技真的很差,这双眼睛......远没有你的表情虚假,这双眼睛......”
冰凉的指尖落在眼皮上,动作是说不出的温柔。
“从小你看着我的目光,很真......”
伊厄兰蹙眉,胸口被大片鲜血染红,他闷声咳嗽,嘴角渗出鲜红带着点儿金色的血,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叹道:
“你真的,从小就很讨厌我啊。”
“难为你,隐忍这么多年了,很好,这样很好,这样,你才能成为下任家主,无愧......他。”
他,是谁?
不等伊图兰问出这个问题,面前的虫满满阖上眼眸,身子软下去。
伊图兰张开双臂,接住这具尚且温热的身躯,神色出奇的平静,甚至很淡漠。
黑眸渐渐放空,空无一物。
他亲手将刀刺向了自己哥哥的心脏。
他亲手杀死了伊厄兰·科帝,他的哥哥。
他过去二十年来,唯一的亲虫。
身后响起一道缓慢接近的脚步声,伊图兰没有回头,声音出奇的冷静:
“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了,”
“安迪。”
他知道安迪一直都在暗处旁观,或者说是在伊厄兰·科帝的命令下,待命。
一直等到他们兄弟之间,分出生死。
树荫里走出一道虫影。
安迪欲言又止,一向旁观者般冷静的面孔变得苍白、无措。
最后,他只能回归自己的本职,静静站在原地,接受主虫的命令,颔首道:“是。”
伊图兰抱起胸口还插着刀刃的伊厄兰·科帝,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走去。
当第一缕穿破云层的日光洒在身上,他宛如蒙着一层血光,身后是拉成的漆黑影子,还有一路淋淋沥沥的血迹。
伊图兰不知道别的虫看到这一幕是什么看法,但他发誓,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
因为,此时此刻。
就在他抱着伊厄兰·科帝——这具亲手被他刺穿心脏、尚且温热的身体,或者说尸体更为贴切的时候。
他居然还有心思想起小的时候,哥哥为了奖励他,为他读的上个纪元的流浪诗歌。
这首诗歌太长,不可能记住每一段,但分明有这样一段:
“每当黎明刺穿夜幕,”
“日光染红金色的衣襟,”
“他的睡颜苍白得如同白月,”
“无人知晓他遗落的神冠,”
“就像丢失的金色宝石,”
“彻底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
“在夜露滋润下,”
“宝石开出金色的花,”
“等待明日的阳光。”
“可他们不知道,”
“他在小憩还是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