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白日里的燥热变得清凉,弥漫在空气中的黄沙迎来了一天的休息,空气中只漂浮着淡淡的焦味, 还有一缕硝烟中的血腥气。
和烈生宁身上的气息大差不差。
伊图兰动作粗暴地扯开眼睛上的丝绸,随意丢在地上, 一双狭长的黑眸毫无睡意,墨色的瞳孔透不过一点光。
眼神黑黝黝的, 只盯着墙上一处缝隙。
他在脑海里快速复盘今天说的话, 做的事,透露的信息。
嗯,一切都很完美,不枉费家族素来的教导:
“没必要说谎,因为高明的谎言就是真话。”
“没必要欺骗,因为最好的坦诚才是遮掩。”
伊图兰今天说的全都是真话,家族联姻, 棋子,伪装温柔......就算烈生宁心有怀疑, 也抓不住自己的把柄。
因为自己是真心希望和烈生宁好好相处啊, 最好能发展到生死不渝的地步。
而他说的也全是谎言,因为上述所有内容,都要加一个期限,一个月。
自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漆黑的眼眸, 眼尾狭长, 带着点妖异的弧度,可冷冰冰看向一处的时候,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修剪圆润的指尖扣在眼皮上,落下一抹红痕。
伊图兰嘴角勾起一抹笃信的弧度, 无声道:
“这场以真心为筹的棋局,要正式开始了。”
“烈生宁,让我们来一场情感为码,利益为注的对弈吧。”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输给我。”
当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户,落入面颊的时候,床上的雄虫微微蹙眉,他是被吵醒的,屋外一直有密集快速的脚步声,还有兴奋的交谈声。
因为某位无良家主的一声令下,导致整个中央权力的中心,一整个晚上高效运转,准备着一场原本并不会隆重举行的家族高规格婚礼。
“伊图兰阁下,”隔着被子,传来安迪低声的呼唤:“时辰到了,该换礼服了。”
伊图兰深深吸了口气,将被子盖过头顶,缓了几秒,然后一脸生无可恋,像个木偶一般,任由安迪为自己换衣服,梳理头发。
他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苍白病态的面孔,感觉今天比起结婚,更适合上坟。
这个时候,伊图兰突然领会了眼罩的妙用,可以遮住自己现在这双生无可恋,只想睡回笼觉的死鱼眼。
#没有结婚的快乐,只有睡觉的欲望#
白色为底,金线描边的丝绸长条,覆盖在眼睛上,几乎刚盖住,门口传来一道直奔里面的脚步声。
皮鞋清脆踏在光滑的地砖上,脚步略微闲适,表明来者的从容和随心所欲,但一轻一重的脚步,还是透露一丝情绪不稳。
门口响起装模做样的敲门声,烈生宁畅通无阻的进门,随意朝里一看,呼吸凝滞一瞬,吹了一口清扬的口哨声。
“我亲爱的雄主,请问我们可以出门了吗?”
伊图兰已经在执事官安迪的帮助下,穿戴好了衣物,他起身朝对面伸手道:
“烈生宁,帮我看看礼服怎么样?”
雄虫的身材清绝颀长,一身米色为底的西服,恰到好处勾勒出挺直的肩膀、有力却清瘦的腰,还有修长笔直的腿。
右肩侧固定黄色丝绸,在胸前绕了一圈,落在身后膝盖处,走动间飘逸翻飞。
一头丝绸般的黑发如同神秘的夜色,而亮色的丝绸布覆眼,更突出笔挺优雅的鼻梁和淡色病态的唇,为冷艳的气质增添几分神秘和高贵。
烈生宁看着这样的雄虫,眼眸的惊艳毫不掩饰,他也不是遮遮掩掩的虫,毫不犹豫就握住对面伸来的手,用力朝前一拉。
两只虫几乎胸膛碰在一起。
烈生宁压低嗓音道:“雄主,你今天真是闪闪发光......”他思索了半晌,找了个自己觉得最贴切的形容,“像块儿巨大的黄金。”
“我都不想把你带出去了,外面都是些没见过好东西的饥渴虫子。”
没有巨龙环伺的黄金,只会引得瓜分和争抢。
“......”
伊图兰额角跳了跳,温声道:“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烈生宁似笑非笑:“自然。”
伊图兰知道这个时候的烈生宁这么好说话,不过是为色所迷的一种伪装。
自然界都喜欢好看的东西,虫族也一样,尤其具备优先繁衍权的雄虫,他们的等级和外貌可是挂钩的。
真希望当触碰到你核心利益的时候,你也能这么好说话啊。
他大大方方接受了对面的赞美,毕竟自己确实长得好看,但被夸的多了,早就麻木了。
伊图兰恰到好处羞涩一笑,略微迟疑道:“可惜,我现在看不到你的样子。”
烈生宁挑眉,似被这句话取悦了,他贴着雄虫的耳朵,气声道:“别急,晚上我们可以慢慢看。”
伊图兰不动声色挑眉,又嗯了一声。
原本以为能看到雄虫羞恼的烈生宁,倒是一愣,没想到被撩的虫是自己。
不过,比起那些扭扭捏捏的雄虫,他就是觉得这只病秧子雄虫顺眼。
嗯,越来越顺眼。
烈生宁咳嗽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和雄虫浪费时间了,稳稳牵着伊图兰的手朝外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和雄虫走在一起,沙堡空气里一贯燥热硝烟味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清澈好闻的冷香。
烈生宁偏头看去,凑近雄虫脖颈处接近腺体的地方轻嗅,似乎在确认是不是信息素的味道:
“你用香水了?”
凑近后,才发现是发间的香气,他调笑道:“原来是发香。”
有病......伊图兰笑了笑,没说话,但在眼罩下的眼珠子滚动,划过一抹谁都未见的暗芒。
沙堡里来往的仆从和军官,看见两只牵手而行的虫,纷纷停下脚步,侧身避开主路,让这位新婚雄雌畅通无阻。
伊图兰感觉脚下触感很柔软,昨天还冷硬的砖,今天全铺上了大红色的丝绒红毯,一路直通沙堡的正门前广场。
广场前,是身穿军装隔开一片安全地带的军雌,肩膀上挂着金色的绶带和徽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军雌的外围,头颅攒动,来自乐瑟星的虫民们,传来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伊图兰能感受到,这些虫民的精神波动是愉悦的、激动的、快乐的、甚至是敬仰的。
当身穿同色礼服的新婚虫,出现在广场高台的一瞬,欢呼声如浪潮扑来,几乎要掀天幕。
伊图兰脚步一顿,似是被这声音吓到,身旁的虫却一把揽过他的腰,将自己圈在他的领地一般,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只有一道声音很清晰:
“这个时候就凸显雌君的作用了。”
伊图兰没有怕,他只是微微惊讶了,没有想到烈生宁,这位恶魔家族的现任家主居然这么受民众的欢迎。
他能感觉到这些尊敬和喜悦都是真的。
这些乐瑟星的民众是真的敬仰这位恶名远扬的恶魔家主,因为只有强势的恶魔,才能在竞争激烈、不受帝国保护的地方,给这些流浪的虫一个家。
“举起左手挥一挥,让大家都认识一下你,我亲爱的雄主。”
在台下,民众只能看见,两只虫姿态亲密的依偎在一起,明明气质截然不同,一只肆意乖戾、一只温柔绝艳,两道气场奇异地融合。
当伊图兰举起手,象征性挥舞的时候,台下又爆发出更激烈的欢呼声。
“虫神庇佑——”
“新婚快乐——”
“天哪,那就是来联姻的雄虫阁下吗?好好看啊——”
烈生宁嗤笑一声:“看来你比我这个属星家主还要受欢迎啊,”他冷冷瞥了眼狂欢的民众,恶劣道:“都是一群没良心的叛徒,看来这些贱民日子过得还是太好了。”
可伊图兰能感觉到,最后一句话毫无杀意。
伊图兰说:“他们爱戴你。”
谁料,这句话又触动神经病哪根神经,伊图兰感觉腰间的手腕突然紧绷,像巨蟒般死死束缚身体,不容猎物逃脱。
“爱戴?”烈生宁笑了笑,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这玩意儿,他贴着那片白玉的肌肤,道:“那我亲爱的雄主,你爱我吗?”
伊图兰却敏锐察觉到对方还有话说,故意迟疑了一瞬道:“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
#要脸吗#
烈生宁只是有些疯,又不是傻,他胳膊环着雄虫柔韧有力的腰部,一边朝下方随意挥手,一边皮笑肉不笑道:
“开个玩笑,我有的是耐心,你说呢,我亲爱的雄主。”
语调一转,玩味的声音略微沙哑,像沙砾摩擦玻璃的质感:
“毕竟,我可是一只直率坦诚,平易近虫的雌君,我会耐心等待,雄主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伊图兰从这只虫子口中,听到了自己昨天和安迪说的话,知道对方在明晃晃透露一个信息,自己被监视了。
“我们来日方长。”
缠绕在耳边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让虫脊背发毛。
打明牌吗?
伊图兰心底萌生一股奇异的战栗,那是和对手势均力敌博弈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也知道烈宁生故意透露自己被监视的事实,但现在烈宁生不知道自己知道被监视的事实。
所以我现在的正常情绪,应该是恐惧,夹杂着被监视的愤怒,无力反抗的屈辱......吧?
不等伊图兰做出反应,台下突然被推出来两米高,巨大的金色丝绒蛋糕,可以埋十几个人的那种。
蛋糕的奶油像色调高雅的油画,油画布上有金色的星星,最顶端宝塔上还有两个依偎在一起身影。
是迷你的伊图兰和烈生宁。
伊图兰的精神力感知到蛋糕后,嘴角勾起,就在这时,蛋糕里面响起滴答滴答的钟表声。
当倒计时结束,一道破空的爆炸声,蛋糕被轰炸成一块儿块儿奶油,甚至还有一滴奶油落在脸颊上。
台下发起一道惊呼。
一只只白色的鸽子从蛋糕里面,振翅高飞,每只鸽子的嘴尖都叼着一颗宝石,五颜六色的宝石从天际倾泻,像落下一场宝石雨。
烈生宁从爆炸开始,就在用余光观察伊图兰的反应,想看对方会不会惊慌,会不会露出弱点,结果对方连呼吸都没变。
就在这时,身旁的雄虫突然扭头。
“谢谢你,烈生宁。”温柔似清风的声音拂面。
道谢是真心的。
至于星空蛋糕,伊图兰目前还不能判断,是烈生宁又一次侧面透露自己被监视的事实,还是真心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此刻的快乐不是假的。
隔着白色的丝绸布,仿佛能感受到那抹不容忽视的视线,烈生宁玩味邪魅的笑慢慢淡去,赤金色眸子微眯,在阳光的照射下略微闪烁。
这只有些苍白病弱的雄虫,在黄沙漫天里,唇角的笑灿若骄阳,仿佛会发光一样。
伊图兰不解,就感觉腰部被虫一抱,后脑勺被大手扣住,一个滚烫的吻落在唇上,炙热的呼吸交织。
唇瓣落下湿漉的触感。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立刻放松,耳边是台下兴奋的欢呼声,就在他以为这个吻会强势侵略的时候。
烈生宁只像个偷吃奶油的小猫,在柔软的唇上舔舐了一圈,然后克制着松开了自己,像一个恶作剧。
耳边响起一道得意又戏谑的嗓音:
“既然雄主喜欢我的礼物,那这个就当作你小小的回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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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