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
佩思·克莱因按照贝兰德·坎贝尔特指引的方向前行了一步, 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问道:
“差点儿忘了......”
感觉到黑暗里越来越多缓慢沉稳的脚步包围他们,贝兰德·坎贝尔特催促道:
“别浪费时间了, 你快点儿走啊,那些军雌都是杀戮机器!”
“他们被训练得只听我雌父一只虫的话, 根本不会管你是不是雄虫......”
他出于某种愧疚,也许是真心希望佩思·克莱因能逃离这里。
佩思·克莱因缓缓转身,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十年撑到回帝国吗?”
贝兰德·坎贝尔特声音有些沉重:“仇恨。”
佩思·克莱因的声音同步响起:“希望!”
他折返回来,脚步优雅又缓慢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宛若死亡的步伐。
贝兰德·坎贝尔特一愣,神情茫然。
什么?希望?
只听见雄虫平静的声音在夜色中莫名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在实验室里的每一天,都有微弱的火苗在我身体里点燃,随着一天一天过去,这团火苗越来越大, 甚至比太阳还要炽热灿烂。”
‘噗呲’一声。
一团豆丁大的火苗在纤细的指尖点燃。
微弱的火苗终于照亮了黑暗中的那张面庞,冷白的肤色染上暖黄的光, 露出森白的牙齿。
一只淡粉色的瞳孔隐没在昏黄的光线下, 折射出血色的锋芒。
贝兰德·坎贝尔特身体控制不住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细的摩擦声,缓缓瞪大眼睛,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佩思·克莱因指尖轻弹, 勾起一抹残忍又温柔的弧度:
“我怀着希望的火苗,期待着未来有一天,我所有的仇敌都能感受到我曾感受过的火焰。”
“今天就是我曾梦寐以求的一天。”
火苗从指尖飞离,飘向对面。
佩思·克莱因轻声道:
“但看在你足够坦诚的份儿上, 我赐予你安详的长眠。”
火苗变成火蛇,自动缠绕在贝兰德·坎贝尔特的脖子上。
贝兰德·坎贝尔特感到一种窒息感,宛若脖子被灼热的绳索死死勒住,阻断了他口鼻的氧气。
可这种窒息感还没令他痛苦多少,脖子上燃烧的火舌瞬间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勒紧雄虫白皙的脖子,烧穿皮肤、脖子上的筋脉、最后是颈骨。
连接身体痛感和四肢感知的颈椎骨彻底断裂,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一颗硕大的头颅从脖子上像断了线的风筝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在一只缓缓接近的军雌脚边。
雄虫天青色的眸还死死瞪着,可眼中只余茫然,甚至连痛苦都没感受到。
贝兰德·坎贝尔特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所有军雌,训练有素的杀手大脑都宕机了好几秒。
“雄虫......死了?”
所有军雌立刻朝佩思·克莱因看去,一团灼热的火墙扑面而来,他们纷纷灵敏避开。
只能看到火墙里面一抹飘摇狰狞的黑影。
依稀像是一只雄虫的背影,越来越远。
这群军雌为首的头领黑色面具下的表情狰狞一瞬,执行任务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惊悚又诡异的情况。
代号[火刑]的头领死死盯着脚下贝兰德·坎贝尔特的头颅,一股惊悚感从脚尖传遍全身。
冰冷机械的声音头一回不掩饰愤恨的情绪,咬牙道:
“必须要杀了他!”
“不然没法向坎贝尔特家族交代!”
他们身上穿的黑色作战服本就由特殊纳米材料制成,水火不侵。
随着首领一声令下,所有军雌都张开翅膀朝火墙里冲过去。
就在翅膀接触到火浪时,好几只军雌痛苦地叫了一声,灼热的火舌几乎烧穿了所有虫的翅膀。
他们跌在地上不停打滚,可这团火就像神迹业火,根本无法熄灭,顺着翅膀烧到翅根,从翅根又烧到皮骨,化为一滩血水。
火焰灼烧中发出数道哀鸣:
“这火有诡异!”
“啊,我的翅膀!我的翅膀被烧没了!”
首领头子[火刑]看到这一幕,立刻做出判断,“其余虫撤退!”
[火刑]朝另一只身材同样高大的军雌命令道:“[火花]!你和我进去!”
代号[火花]的军雌颔首。
两只虫扑向火墙,身上纳米材料的作战服立刻被烧穿好几个洞,露出宛若钢筋水泥的上半身。
不同于其余军雌被火点燃皮肤、烧出血水的濒死状态,他们的皮肤此刻只被大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声响,且覆盖着一层薄薄但强韧的黑甲。
[火刑]和[火花]都是吉丁科类虫种后裔,俗称黑火甲。
这类虫种天生亲近火焰且具有抵抗性,是从第二纪元就开始繁衍的虫种,在虫族中的实力也堪称顶尖。
据说这类虫种喜爱在火点高温附近求偶**,当火焰熄灭后,雌性黑火甲会来到烧焦的树皮旁产卵。
黑火甲卵的外壁很厚,在自然状态下通常很难孵化,只有借助大火后的余温,虫卵才能正常孵化。
正是因为特殊的交。配和繁衍方式,本来位于虫族实力顶尖的火甲虫却因为后嗣稀少,逐渐位于虫族社会边缘地位。
而在第三纪元,由于交。配时滚烫僵硬的皮肤会对雄虫造成伤害,所以根本没有雄虫喜爱这类军雌,更不会与他们繁衍后代。
他们逐渐退出帝国权力中心,就算是帝国军部也不会重用这类会对雄虫产生威胁的虫种。
[火刑]和[火花]两兄弟进不了军部,只能担任贵族的私兵,执行暗地里的任务谋生。
佩思·克莱因沿着休息区的通道撤离,却在这时,感到后背传来一股高温的破空声,他猛地偏头。
一道虫翼罡风擦着肩膀落在侧面的墙壁上,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足有三公分的深痕,边缘甚至有焦炭的颜色。
就在下一道虫翼罡风袭来之际,佩思·克莱因两只手打了一个响指,凝聚精神力,两团火球凭空产生,朝对面袭来的两只军雌冲去。
火球爆炸,掀起的高温和气浪哪怕是军雌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可对面两只军雌速度根本未停,就在火浪中穿梭。
朝佩思·克莱因冲了过来。
身上顶多粘了点儿火舌,无法阻挡他们前进。
佩思·克莱因神色凝重了些许,嘴角勾起兴味的弧度。
“连业火都不怕......”
“有意思。”
佩思·克莱因低低地笑了,眉眼喜悦,很快这种喜悦变成激动的疯狂。
“那就让这火再大点!”
他调动全身的精神力,将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集中在脚下,接近血色的火光闪烁,沿着地板攀爬向墙壁,沿着墙壁烧穿头顶的水晶灯。
火焰的温度不断攀升,接近地心火高达999摄氏度,这是一股足以烧穿星球的温度。
佩思·克莱因凝聚精神力,脸色在火焰的映衬下却快速苍白,脱去血色,他闷闷地咳嗽一声,嘴角渗出血线。
但眼睛却越发有神。
如今的自己将火焰温度提升至地心火的高温,也只能维持几秒,可这几秒不论对面两只军雌是什么虫种,再不惧怕火焰,面对这种堪称神迹的火焰,都死路一条!
整个走廊都化为红色燃烧的通道。
一股爆破的火团从身前冲到两只军雌的前面,他们俯冲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停下,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怎么可能!”
一股令他们都感到威胁的火浪裹挟着强横的精神力,彻底将他们烧穿。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两只顶尖的军雌此刻宛如融化的蜡烛,血肉骨头粘连在一起,瘫在地上,血泊缓缓流淌。
像是一副地狱岩浆里的恐怖画作。
白色的皮鞋踏在血水里,灼热的火浪连眼罩都烧成灰烬。
两只一黑一粉的瞳孔,此刻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血水。
[火刑]转动唯一还未被烧焦的眼珠子,露出皮骨的眼球通红涨血,拼命想看清头顶的阴影:
“你不是雄虫......”
雄虫怎么会这般强大。
一只只剩下白骨的手在地上攀爬,拇指节像蚂蚁一样,一寸一寸摸向白色皮鞋的脚尖。
被一脚踢开,骨节散架,滚落几下就化为焦炭。
一缕沙哑的声音被火浪淹没,像是气浪从耳边吹过。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佩思·克莱因头一歪,面无表情叹了一口气:“我也想知道啊。”
这时,他察觉到火墙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眉头微蹙,准备转身离开,动作一凝。
火墙对面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佩思!你在哪里!”
“佩思·克莱因——”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动,火墙那边那道身影越来越接近。
不同于黑甲虫天然抗火的天性,炎奥·多罗罗的家族是天性亲风的虫种,俗称风暮虫,体现在速度上,拥有长时间飞翔和抗风的优势。
就算炎奥·多罗罗曾被佩思·克莱因标记过,这些业火应该也烧不死他。
可......还是会痛的。
炎奥·多罗罗冲进画廊里,沿着地上的血水和尸骨不停找一只虫的身影,心却越来越沉。
每一次的呼吸都带来灼热的刺痛,可他顾不得呼吸道里的刺痛,穿梭在火场里,红着眼不死心念着一只虫的名字。
希冀能得到回答。
“佩思......”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炎奥·多罗罗既想快速找到雄虫的身影,又怕在这里看到雄虫的身影,更怕一切都来不及。
他咬牙穿过那面最大的火墙,模糊的视线快速扫视面前的景象,余光瞥到右侧走廊的尽头,脚步一顿。
炎奥·多罗罗眨了眨眼睛,擦了一把眼睛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痕,浑身定格在原地,呼吸都轻了许多。
“思思......”
他轻声呼唤。
生怕眼前是自己的幻影。
炎奥·多罗罗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狼狈,身上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和裤子,都被大火烧穿好几个洞,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肩膀、胸膛、还有手臂上都有大火烧过的痕迹,附着火泡糜烂的皮肉。
一向骄傲凛冽的眉眼此刻布满了恐惧和狰狞,脸上和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水,额头那块皮肤不知是不是被尖锐物体砸破,鲜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流淌,皮肤还被大火烧焦。
而在看到走廊尽头静静站在那里的佩思·克莱因后,炎奥·多罗罗重重松了一口气,就连方才压抑的呼吸此刻都轻松许多。
他脚步酸软朝前走一步,向对面伸出手:“雄主,不要怕。”
“你现在安全了,我带你出去。”
佩思·克莱因却后退了一步,这不足半米的一步仿佛是某种界限,让对面的军雌瞳孔一缩,原本回到胸腔里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多罗罗,你还真是个傻子,要是我不在里面,你就是在找死。”
炎奥·多罗罗红眼吼道:“你不是就在里面吗!万一你在里面受伤了、流血了、昏迷了无法逃生怎么办!”
“我是你的雌君,生来就要保护你!”
他死死瞪着的眼眶有滚烫咸湿的液体滑落。
佩思·克莱因摇了摇头,平静道:“我不用你来救我,这个世界上,谁也救不了谁。”
早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里,佩思就知道,不论关系再亲密、再坚不可摧,濒临死亡那一瞬间......
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
佩思·克莱因作势转身:“管好你自己就行。”
炎奥·多罗罗眼前模糊,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以为这火焰太烧眼睛了,不安吼道:
“你去哪儿!”
佩思·克莱因头也不回,朝身后的走廊走去,挥了挥手:“去该去的地方,多罗罗,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佩思·克莱因了。”
“你也不是小时候的跟屁虫了。”
这时,被火焰烧穿的天花板上空,恰好落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墙,刚巧堵在走廊的中央。
炎奥·多罗罗拂着墙壁,留下一长条红色的血痕,他用尽一切力气去追逐那个远行的白色背影,呼吸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大火快要让他缺氧。
他靠着墙壁,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泣音吼道:
“不管你去哪儿!”
“带上我——”
面前的那道白色背影一如既往的绝情,没有回头,炎奥·多罗罗眼前发黑,不死心道:
“带上我啊......”
“佩思·克莱因!求你……”
最后微弱的呼唤,彻底被坍塌的碎石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