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家族老宅, 一楼书房。
古典昏暗的房间,一道影子坐在红木书桌前。
佩思·克莱因刚踏入屋子,就听到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来了。”
他的身后是一整面墙壁的书架, 码着一排排晦涩枯燥的专业书,涉猎的内容五花八门, 从纪元历史到基因密码,从生物科学到古老神话, 没有这间书房的主人不读的。
佩思·克莱因小的时候很喜欢这间书房, 他也曾踩在高架梯子上,取下又放上无数本书。
遇到一些晦涩专业的问题,也会孺慕地看向舅舅考斯因·克莱因,而后者手里的实验再忙碌,也会抽出时间,言简意赅解释给自己听。
佩思·克莱因的目光落在昏暗房间里唯一的灯源上。
红棕木的桌子上,一盏形似金盏花的典雅灯壁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灯光覆盖的范围里,还有一个亮着屏幕的光脑。
光脑屏幕散发着淡淡的光圈。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加密信息。
考斯因·克莱因是帝国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 又有克莱因家族支系雄虫的身份。
他的私虫消息渠道只多不少。
当佩思·克莱因赴约考姆斯画廊之际, 考斯因·克莱因也许就料到了这一刻。
佩思·克莱因看向在书桌前,气质沉稳,还有空闲淡淡翻着书页的雄虫,突然觉得这一刻很荒谬。
“舅舅这么晚不睡, 看来是在等我。”
书桌前的雄虫, 带着淡淡薄茧但骨节透着书卷气的指尖微顿。
考斯因舅舅缓缓起身,即使在深夜,他也没有穿睡衣,而是一身过于正式的正装, 条纹深蓝的衬衫和灰色西裤,外罩米色风衣。
他显得格外内敛低调,但又有种沉重的气息。
他走到书桌旁的低矮茶桌,坐在一侧的小圆墩上,抬手示意佩思·克莱因落座。
“坐吧,不出意外,我们今夜要说的话估计很多。”
佩思·克莱因默了一瞬,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可能和地下实验室勾结,并且设计将自己送入其中,让他度过十年难熬日子的仇敌,他此刻居然没有愤怒和仇恨。
只余平静。
考斯因·克莱因平日里喜欢喝茶,尽管这类茶显得苦涩。
茶几上电磁盘加热的水壶咕噜咕噜冒着泡,险些将茶盖顶开,好在沸水在溢出茶盏前被及时止住。
一只手摸在茶几边缘,按下了开关。
考斯因·克莱因倒了一杯热茶,将开口的白瓷杯子朝对面推去。
看着佩思·克莱因落座后没有任何动作,他好奇问道:“不喝吗?”
然后,一脸平静说了一个冷笑话:“怕我毒死你?”
佩思·克莱因端起茶杯,一口闷下去,喉结滚动,滚烫的茶水穿喉而过,他面不改色。
考斯因舅舅神情复杂,冷静的眸子闪过无奈:“喝茶如饮水,小时候就算了,我以为至少现在的你该学会了如何品茶。”
佩思·克莱因看向小口小口呷着茶水的虫,突然好奇道:“舅舅为什么喜欢喝茶?”
考斯因舅舅指尖一顿,缓缓将茶杯放在茶垫上,目光变得悠远,带着几分怀念道:“我也不喜欢啊,这么苦的东西谁喜欢。”
不等佩思·克莱因问什么,考斯因舅舅看着杯壁,缓缓道:“不过,你雄父最喜欢喝茶,说这个味道让他想到家乡。”
佩思·克莱因眸色闪烁。
考斯因舅舅缓缓道:“我记得当年我、你雄父、伊桑一同外出游历,那是在一颗无主种植星球上,你雄父突然发现了这种偏深绿的茶树,别提有多高兴了,兴高采烈的把整棵树都移栽到家里庄园后面,都不许其他虫子碰,自己亲手照料,信誓旦旦说这棵树长出的叶子泡出来的茶可好喝了。”
“可惜你雄父估计没什么种植天赋,一共移植了三颗,却足足浇死了两颗,最后他不得不请求让我来照料最后这棵树......”
说到这里,佩思·克莱因看到一向不苟言笑,冷静自持的考斯因舅舅眉眼显得轻松,笑容淡淡。
“等茶树好不容易长大,长出树叶后,结果泡出来的茶水苦得不行,我们当时第一口喝下去,觉得自己差点中毒了,一口喷了出来,把伊桑吓得不行,差点要将你雄父强制送去医院。”
“直到我解释说,早就检测过茶树中的成分,不会对雄虫的身体有危害,也没有任何毒素,你雌父才善罢甘休。”
“但你雄父估计很失望,他还指望种植茶树,批量种植、采摘,做大做强,发展到市场上呢。可惜,茶水苦涩,根本不受雄虫的欢迎。”
“你知道的,雄虫大多喜欢喝甜的,不然就是各类果酒,只余雌虫直接一剂营养袋了事,你雄父本来雄心勃勃的事业蓝图,最终就只有我和他知道了。”
说到这里,考斯因舅舅又开了一个玩笑,举起手里的茶杯,莞尔一笑:
“我恐怕算是他唯一且最忠实的客户了。”
佩思·克莱因这还是第一次这般详细了解自己的雄父。
自从幼时有记忆以来,他家里的亲戚本来就少,家族里的虫又似乎很忌讳提到他的雄父。
他对所谓雄父的了解就仅限于等级低的平民雄虫,雌父背叛家族、婚前怀蛋也要嫁的雄虫。
这么看,能让雌父如此豁出去的雄虫,他的雄父是魅魔变的不成?
“舅舅......”佩思·克莱因迟疑道:“似乎和我雄父很熟悉?”
舅舅考斯因那番长话,甚至可以判断出,他的舅舅和雄父关系很不错,甚至算是朋友、知己之类的。
考斯因舅舅没有否认,甚至哂笑道:“这得问你的雌父、我的弟弟伊桑。”
“什么意思?”佩思·克莱因不解。
考斯因沉默一瞬,又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茶杯上淡淡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镜片,看不清眼神。
“伊桑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冰冷无情的样子,其实对自己看重的事物或者是虫占有欲和保护欲都很强烈。”
“再说了,你估计也知道,你雄父可是伊桑背叛家族、提前怀蛋也要嫁的雄主,他看你雄父就像看眼珠子似的,深怕下一秒,你雄父就不翼而飞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理解伊桑,毕竟,你雄父......”
嗓音平和如小溪的考斯因说到这里,短暂地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思索词汇,断断续续道:
“怎么说呢,就好像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似的。你知道的,有些虫光是站在虫堆里,就显得格格不入,鹤立鸡群,你雄父就是这种类型。”
考斯因突然道:“其实你更像你的雌父伊桑。”
“从小就心思深,爱钻牛角尖,一条道走到黑。”
“伊桑深爱着你的雄父,就会患得患失,为此会从方方面面保护他,当然这是伊桑单方面认为的,换做是你,如果被自己的雌君限制出行、光脑定位、包揽三餐、决定每日的穿着、甚至限制交友......你会作何想?”
佩思·克莱因面色微变,心湖震荡,莫名想起多罗罗,可他迅速压下这份分心。
因为,他从这些字眼里快速推理出一种很惊悚的可能。
佩思·克莱因声音微微发抖:“你的意思是说......我的雄父其实被我雌父囚。禁了。”
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帝国雄尊雌卑,可若是一只精神力低下的平民雄虫,面对庞大的千年家族,一只精明有手段的军雌,即使不用暴力手段,也千万种法子。
哪怕雄虫再尊贵也不是没可能被制约或者限制。
舅舅考斯因挑眉,一脸你的想象力真丰富的表情,摇头道:“不算是囚。禁吧。”
佩思·克莱因紧绷的心松了一瞬。
“你雄父他只是看起来好说话,单从体力上说,虽然他无法碾压军雌,但他是我见过最强大的雄虫。”
“这样强大的虫又怎会被囚。禁,在我看来更像是伊桑自甘将自己囚入爱的囚笼。”
“强大?”佩思·克莱因不解。
他的雄父只是一只精神力低级的雄虫,怎么也和强大挂不着边。
考斯因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反指向自己的心脏,轻轻点击:“这里,心灵的强大。”
佩思·克莱因呼吸一顿,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子弹穿过。
佩思·克莱因这一刻心弦一断,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我的雄父是怎样一只虫。”
考斯因舅舅这次沉默得有些久,镜片后的眼睛格外平静深邃,看向佩思的眼睛,认真道:
“你的雄父是我认识的最有趣、乐观、对生活充满想象的虫。”
“他心胸宽广,从不曾被黑暗侵染,他会为弱者发声,会因为他人的痛苦而感同身受,他看穿了世界的真相和丑陋,但依然选择怀抱光明和希望,他会因为看到阳光而大笑,也会因为一碟好吃的糕点开心一整天。”
“他喜欢给朋友分享甜品、分享八卦,还会偷偷吐槽别的虫,时常一只虫就能喋喋不休一天,抱着书本看到好笑的地方会哈哈大笑,看到悲伤的地方也会感同身受地流泪......”
考斯因舅舅说到这里嘴唇颤抖,呼吸微微不稳,镜片后的眸光微微垂落。
捏着茶杯的手骨微微用力,茶杯里的水面泛起涟漪。
这还是佩思·克莱因第一次看到舅舅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他心绪微妙,声音放轻,问:“雄父他......爱雌父吗?”
伊桑有多爱雄父,想必全帝国的虫都一清二楚。
可根据舅舅对雄父的描述,雄父的性格大概是光明磊落的。
他实在不认为自己的雄父会让雌虫婚前怀蛋,而那个蛋还是自己。
好吧......其实是雌父伊桑太好懂。
佩思·克莱因用脚趾头想,都能判断出自己的雌父伊桑为了和雄父在一起,肯定是不择手段的。
婚前怀蛋的始作俑者是谁都不用想。
考斯因舅舅平复了一下呼吸,声线恢复如初的冷静和客观,说道:
“最开始我觉得是责任居多,我觉得......你雄父一开始并不打算建立所谓家庭这种亲密的羁绊,他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可自从伊桑怀了你之后,你的雄父仿佛找到了这个世界的锚点。”
说到这里,考斯因并没有多少喜悦,浑身的气息变得沉重和压抑。
这种异样,甚至令佩思·克莱因都察觉到了。
这一刻,所有过去的线索和片段串联在一起。
他记得自己一出生雄父就病死了,为此帝国那些雄虫小时候没少讥讽自己,而雌父生了自己后精神也很不稳定,家族里的虫甚至禁止雌父接近自己。
因为伊桑恨不得杀死自己,说让他们一家团聚。
佩思·克莱因语气急促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
怀蛋!
佩思·克莱因瞳孔微闪,一个逻辑上的漏洞很快被他察觉:“我的雌父是高等级S级军雌,而雄父是F级......”
“我是怎么生下来的?”
在虫族基因文明中,雄雌匹配都会由基因库大数据作出匹配,其中要综合雄雌双方的等级、信息素、虫种特征等。
只有匹配率越高的雄雌怀蛋率才越高,生下的虫蛋也越健康,等级高。
比如佩思·克莱因和炎奥·多罗罗哪怕家族有千年婚盟,也不是随便就能结合的,也是由基因库提前分析过,匹配率高达98%,家族才安心定立婚约。
至于无视基因库,自行择偶?
当然可以。
但匹配率达不到50%,这对雌雄这辈子都注定没有自己的血脉,无法诞下属于他们的虫蛋。
在以繁衍和生下雄虫蛋为至上准则的族群里,这需要承担的压力很大。
没有多少虫敢忤逆数据库。
除了头铁的和不怕死的,比如佩思·克莱因这样的。
高等级雄虫和低等级雌虫、低等级雄虫和高等级雌虫当然可以结合,只要彼此精神力等级不越过3个等级,还是有50%怀蛋率的。
可佩思的雄父和雌父呢?
差了足足5个等级!
这在虫族基因科学里根本不可能怀蛋!
所以,我是怎么来的?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攥住佩思·克莱因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眸一看,就对上突然贴近的一张脸。
“不重要......”
考斯因舅舅倾身向前,半个身子都越过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一只手死死攥着佩思的手,捏得骨节噼啪作响,指甲都扣在佩思的手背上,传来顿痛。
佩思·克莱因没有挣脱,就这么看着对面的舅舅。
舅舅考斯因脸色惨白,永远冰冷客观的脸上一度出现狰狞,眉头深深蹙起,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声音因为刻意压低稍显尖锐:
“你刚才的问题永远不要再次提起!”
“不要对任何虫提起!”
“这也许是基因的密码,是虫神的神迹,但这却不是我们现在的文明科技能解决的问题......”
佩思·克莱因心神剧颤,瞳孔放大。
考斯因舅舅大声道:“回答我!”
佩思·克莱因回答道:“我不会再对任何虫提出这个问题。”
考斯因舅舅的嘴唇发紫,咬牙道:“你发誓......”
佩思·克莱因神情微凛:“我发誓永远不会对任何虫提及这个问题。”
听到佩思的回答,考斯因舅舅似乎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上半身蜷缩起来,松开了佩思的手。
佩思这才注意到舅舅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密密的汗。
“舅舅!”
佩思·克莱因连忙起身,绕到茶几的对面,扶住舅舅歪斜倒下的身子。
“你怎么了?”
考斯因舅舅脸色苍白,声音虚弱道:“说了太多以前的故事,没有把控好时间......”
佩思·克莱因立刻就要抱起考斯因,他判断出对方这种反应是中毒了。
茶水里真的有毒?
可是自己怎么没事。
余光瞥到书桌上早已空了的骨瓷杯,佩思·克莱因瞳孔一缩。
该不会在自己来之前,考斯因舅舅就已经服毒了吧?
虽然自己今晚的目的确实要找考斯因清算,可就算报仇也得明明白白。
地下实验室、他的雄父雌父还有考斯因,过往的一切似乎都还有很多待解的谜团。
佩思·克莱因脸色冷凝道:“我送你先去医院!你现在不能死!”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佩思的手臂上,却宛若千斤重,彻底按住了后者的动作。
“来不及了,我服用的是没有解药的枯香草,就算是帝国治疗仓、医院的解毒剂也无法彻底解毒,而且是十倍的,虫神难医。”
佩思·克莱因闭上眼睛,一只膝盖无力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突然哑然。
“你不应该心软啊......”
耳边响起闷闷的咳嗽,和一道虚弱的声音:“罗拉、兰诺·雷丁、马库斯·雷丁、贝兰德·坎贝尔特......还有那么多该死不该死的虫子,你都烧死他们了。”
“做的好......心狠的虫才更长命。”
考斯因赞许着,然后又叹了一口气:“怎么到我这里,突然心软了?”
佩思·克莱因闭上的眼睛缓缓张开,只余一片平静,但眼底却很复杂,眼眶微红。
他冷声道:“我没有心软,你还没给我一个交待。”
“对,交代......”
眼神开始涣散的考斯因目光重新凝聚了几分,强行打起精神,掀开眼皮,直直望向头顶繁复的天花板。
“是我,”考斯因平静道:“是我把你送去地下实验室。”
即使早就知道结局,佩思·克莱因这一刻还是感到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捏紧,传来挖心般的顿痛,仿佛鲜血从指缝流淌。
“呵......”他无力呵了一声,眼底赤红又空茫。
有的时候,你此生遭遇的最大痛楚,大多不是来自仇敌,而是来自至亲至爱。
考斯因是他的舅舅,罗拉是他曾爱过的虫,不管他们是为了多么坚定的目标和伟大的信念。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生也无法原谅和治愈的背叛!
他扶着舅舅考斯因的那只手臂微微颤抖。
佩思·克莱因嗓音暗哑:“为什么?”
考斯因舅舅干笑两声,没有回答,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回答。
“是我......”他断断续续道,“是我提议的,我最了解你了,知道你从小就喜欢看宇宙神话,遥远的神话星河,可一只雄虫突然失踪......”
“必定会引起帝国的注意力和全力找寻,就说,就说多罗罗家族和克莱因家族都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两大家族主动放弃找寻你。”
“一个就连帝国军方、所有虫民都相信,而且不接受也得接受的理由。”
“我设计,设计一只最能引起你情绪和心理需求的亚雌引诱你......”
“佩思·克莱因,帝国第一子的雄虫爱上了一只卑微亚雌,还在婚礼上私奔了。”
说到这里,考斯因闷闷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算计成功的得意,又埋着某种厌弃的悲苦。
“这个故事......他们不接受也得接受。”
齿缝里依稀渗出黑血,一滴未被虫子注意的液体划过侧脸,抹入佩思胸前的布料上。
扶着考斯因的手臂突然不颤抖了,稳稳地固定在那里,像被冻住。
佩思·克莱因的神情瞬间很平静,那是一种令虫心悸的平静,他平静道:“其实我在实验室的时候就隐隐有所察觉,那些虫子身上狂热又钻研的精神,那种奉献给隐秘科学的专注,那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验证理论的决心......和你很像。”
“但也只是怀疑,直到今天,我确定了。”
“但是,凭借你一只虫子根本无法建造那样一间地下实验室。”
“更别提我从贝兰德·坎贝尔特的口中得知,就这样的地下实验室还有很多,覆盖边星。”
佩思·克莱因的声音这一刻如冰碴子,冷声质问道:“地下实验室背后的幕后主使虫到底是谁?”
考斯因舅舅的脑袋靠在佩思的肩膀下,身子渐渐脱力,脸上的黑框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滑落,落在地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是一只聪明的虫,这个答案你会自己找到的,不是吗?”
佩思·克莱因一直压抑着情绪、克制冷静的精神,因为这句话骤然崩溃,他摇晃着怀中渐渐瘫软、头颅慢慢垂落的身体,愤怒道:
“我找不到!也不想找!我就要听你说!”
可怀里的身体仿佛死去一般平静,没有任何声音。
佩思·克莱因两只通红的眼睛里弥漫着淡淡的水雾,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拼命地摇着昏昏欲睡的考斯因,唇瓣翕动,质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喉咙里发痛,佩思此刻有无数个问题还想问。
譬如他雄父和雌父的故事?他是如何安全降生的?为什么他一出生雄父就病死了?为什么他的雌父是疯的?
为什么从小唯一陪伴他的亲虫考斯因舅舅要背叛自己?为什么要把他送去地下实验室?
佩思·克莱因第一次失控大吼道:
“为什么——”
“考斯因·克莱因——”
就在这个时候,怀里仿佛沉眠的雄虫突然身子一抖,在佩思的怀里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浑身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激动。
考斯因突然扬起头颅,虚虚看向天花板,伸出一只手,发出一声悲鸣:
“我想......”
“我想拯救这个世界啊——”
“我想拯救这个文明啊——”
此刻面容灰败、扬起头颅的考斯因,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天鹅扑腾着折断的翅膀,又像一只被割下头颅以自身献祭的羔羊。
灰败的目光中仿佛凝聚着一颗恒星的光亮。
“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哪怕杯水车薪,也总好过看着文明倾覆......是你说过的,只要足够努力,终将能抵达终点。”
“哪怕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一代代传承下去,终有后来者能解决,雄雌数量的差异、精神力的躁动、基因的缺陷、精神力代代的降级、不平等的关系......”
“我们的世界太糟糕了,可却又如此美丽。”
“虫神啊......”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求您看一眼我们吧,看一眼您的信徒吧。”
“古老的纪元点亮真实神话,传说,传说是真的......”
“虫神之子——”
“我祈求您的降临——”
“跨越历史迷雾——”
“带给我们希望——”
圣洁的天鹅发出了他最后的悲鸣,然后口吐鲜血,断了翅膀,砰然坠地,染上一层灰烬。
佩思·克莱因脸上激动的神情慢慢化为一抹落幕的平静。
他缓缓将口吐黑血、彻底断绝生机的考斯因放在地上。
这一刻,仇恨和质问仿佛都不值一提。
他能感觉到,考斯因·克莱因心中怀有一个巨大且伟大的目标,即使这个目标会堵上自己的生命,甚至旁的虫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多么伟大的卑鄙者。
多么无私的自私者。
“砰——”
佩思·克莱因刚把这具冰凉僵硬的尸体放置在地面,门口就被一道巨大力道重重撞开。
他抬起一张平静到冰冷的脸庞,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和外面的虫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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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写的很爽,嘶,后面可能出个雄父雌父的恋爱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