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他是小偷阁下】

虫族之雄虫荣光

洁德从一楼的厨房里拿了几块儿压缩能量饼干和营养剂, 打开房门,原路返回隔壁通道旁的废弃仓库。

门开的瞬间,洁德脊背一僵。

雄虫敏锐的精神感知告诉自己, 那只雌虫已经醒来了,即使塞拉芬紧闭着双眼, 呼吸均匀,可那种隐藏在黑暗里如同蝮蛇般的危险和报复感, 就像毒刺, 刺穿第六感,令虫不敢小觑。

“醒来了,就别装睡了。”

洁德将生锈的门反锁,然后又打开石墙上的开关。

“咔哒”清脆的声响,漆黑无光的密室里,冷白的白炽灯在头顶亮起。

而在灯亮的瞬间,原本躺在冰凉手术台上的塞拉芬慢悠悠转醒, 眼底立刻蒙上一层水光,碧色的眼瞳无辜又恐慌。

塞拉芬的四肢剧烈挣扎, 声线微微发抖, 带着未知的恐惧和隐忍的愤怒: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洁德从角落里拿起一把布满灰尘的折叠椅,随意抖了抖灰尘,往凳子上一坐, 就这么静静看着这只善于伪装的军雌演戏。

“小偷阁下, 你是想报复我吗?”

塞拉芬因为四肢和脖子被束缚,受限于视角,只能拼命往门口的方向看去,也只能看到一抹漆黑的衣角, 以及对方随意屈膝的长腿。

“我知道你是在惩罚我,我不应该前脚刚答应了和你合作,为你传递安杜家族的消息,后脚就把你卖给巡逻队!”

“我怎么会知道今夜巡逻队会排查贵族住宅区,小偷阁下你相信我,我当时吓坏了,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洁德打断道:“你是有意的。”

不等塞拉芬辩解,洁德嗓音低缓但平稳道:

“近一个月以来已经有好几只军雌被害,帝国巡逻队本来就昼夜不分地排查凶手。”

“而死亡的雌虫大多出身第一军团的军雌,第一军团又是你们安杜家族的势力军团。”

“一个月前你的第一任联姻雄主死亡,虽然雄虫死亡这个消息立刻被帝国压下来,可你作为知情虫,本来就能猜到,最近帝国排查的区域势必会覆盖向雄虫住宅区。”

他带着潮湿气息的黑发下,闪过一缕不符合散漫气质的锋芒。

洁德平稳的嗓音忽然低沉几度:“当你今夜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心中就有了一个计划。”

塞拉芬长长哦了一声,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瞬间平静,甚至带上几分玩味,他幽幽道:

“什么计划我怎么不知道啊?”

洁德缓缓起身,脚下投下一团黑影,他缓缓走向冰凉苍白的手术台,居高临下道:

“把我卖给巡逻队,顺势让我背上雄虫死亡的罪名,好给自己洗罪。”

塞拉芬神情空白一瞬,抬眸看向面前的雄虫,绿色的瞳孔骤缩成一根针尖。

哪怕头顶的白炽灯有些刺眼,这一刻他终于看清这只小偷阁下的半张面孔了。

雄虫潮湿卷曲的黑发带着水汽,苍白到长久不见日光的皮肤,饱满到如血的红唇,挺直消瘦的鼻梁,鼻翼下的淡淡阴影。

原本漂浮着灰尘和消毒剂的空气,彻底被另外一种霸道的气息扫荡一空。

不等塞拉芬细细分辨这缕气息,头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飞扬失神的思绪: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卖了。”

说完这句话,洁德咬了一口能量饼干,“咔嚓”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用唾液打湿饼干,在口中咀嚼着咽下去,嗓音略微沙哑道:

“而你唯一失策的不过是,你并不知道第十三小队巡逻队队长卡力西出身地下城,他是我的虫。”

塞拉芬神色闪过一缕阴暗的扭曲。

这是今夜他犯的第一个错,那就是错估了对手,反而中了对方的陷阱,微低的眼皮下遮掩了他此刻真实的想法和算计。

可很快,雌虫眼底又亮起一种光,这是发现势均力敌,或者说超出他算计和想象的兴奋。

塞拉芬突然扬起声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道:“我是算计了你!”

“可小偷阁下呢?你不是打从一开始也没相信过我吗?”

“那个什么卡力西,就是专门引诱我暴露的棋子吧,是我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

“可你若站在我的角度去想,你我素未谋面,只凭你一句合作和不杀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本来就背负杀害雄主的罪名,若再背叛安杜家族和卡拉米家族,我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雌虫的四肢被军部的束缚铁环摩擦出血痕,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他就像一只即将被宰割的鱼,在砧板上扑腾挣扎。

许是挣扎累了,他闭上眼睛,脸色苍白虚弱:

“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何所有虫都不给我活路......”

“咔嚓”一声。

又是能量饼干被咬碎的声音。

洁德静静看着雌虫了无生趣的面孔,没有接话,只将自己没咬过的饼干一角放在雌虫苍白干涩的唇上。

“吃吗?”

淡色干燥的唇被饼干压出一道印子。

塞拉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瞬。

这只雄虫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都这么装可怜了,一句心软的话都没有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里翻涌躁动的情绪,最后带着几分无辜和可怜道:

“太干了,我吃不下去,我想喝水。”

他开始试探小偷先生的容忍度了。

军雌因为带上束缚环,原本渐渐痊愈的伤痕开始恶化。

洁德的目光落在雌虫起皮苍白的唇上,静静看了好几秒,他将饼干收回在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液体营养剂,将袋子的开口对准雌虫的唇缝。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居然向绑架自己的虫提要求。”

苍白的唇缝里,探出一条灵活柔软的舌头,探向唇上营养带的开口,快速吮吸着里面的营养液。

帝国军部研究的营养剂,无色无味,原本就是军雌在战场上快速汲取能量的药剂,保证了最大化的能量和营养,口感却很垃圾,味道苦涩。

塞拉芬却像在喝琼浆玉液般,扬起脖子,没有丝毫要维持体面和尊严的自尊心。

似乎生存下去才是他的核心驱动力。

寂静的密室里只有喉咙吞咽的咕嘟声和水泽声。

洁德见过这只虫狼狈濒死的样子,见过他委屈求生的样子,见过他伪装可怜的样子,也见过他战斗冷血的样子......

而这一刻,洁德感受到自己握着的营养剂另一端,雌虫疯狂汲取生命能量的本能吞咽,他突然对这只军雌产生了一丝好奇。

“塞拉芬·安杜,”洁德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这具腐皮烂肉里藏着怎样的一根脊梁?”

咽下最后一口营养液,塞拉芬腥红的舌尖一顿,在洁德愣神的瞬间,突然仰头,舔向雄虫修长的指尖,宛如毒蛇吐信般,慢悠悠道:

“小偷阁下,我们来日方长。”

“我也想看看生活在黑夜的您的真实面孔,至少我今天已经看到了一半。”

塞拉芬说到这儿,看着雄虫鼻梁以上被黑发遮盖的上半张脸,有些可惜。

洁德呼吸一凝,意味不明道:“你胆子变大不少。”

塞拉芬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自信微笑:“毕竟,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我,不然怎么会花费这么大的力气试探我,偷走我。”

因为液体滋润过,雌虫喉咙里沙哑干涩的嗓音恢复了清澈。

慢悠悠的嗓音带着温柔的弧度,就像春日的微风,没有丝毫尖锐的棱角。

“我这条命对于你来说,还有很大的价值。”

说完,塞拉芬突然张开被滋润过的唇,眼底勾起兴味。

“我说的对吗?小偷阁下。”

不给雄虫反应,雌虫探出红舌,像是用自己熟悉的本能了解猎物的味道。

当指尖传递而来一抹冰凉粘腻的触感,洁德浑身僵硬一瞬,像被电到一般,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黑发下的耳尖通红。

“你,你,你做什么?”他口齿不清道。

塞拉芬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雄虫这么不经逗,而且反应也这么大,搞得没见过雌虫一样。

“我,我,我做什么了?”很快,他眨巴着无辜的绿眸。

洁德两只手握在一起,低沉的声音高了好几度,颤抖道:“你舔我指尖做什么!”

若是撩起他眉眼前过长的额发,一定能看见那双总是低眉懒散的眼睛,瞪得滚圆。

塞拉芬看到白炽灯下,雄虫通红滴血的耳尖,只觉得那颜色比他以往见过的红宝石还要好看,心头不仅也热了几分,可面上越发无辜,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吓到的虫。

他抿唇道:“我不是故意的呀。”

不是故意的?

洁德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大了。

只是他从小就活在黑暗里,就像一只黑猫,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动自己,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很敏感。

“小偷阁下,你这幅惊讶的表情,该不会是还没有雌虫舔过……”塞拉芬在雄虫紧绷的视线下,故意停顿在这里,然后大喘气一般,慢悠悠道:“你的指尖吧?”

这只雌虫是故意。

指尖上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粘腻冰凉的触感,就像被毒蛇舔过一般。

洁德压下皮肤竖起的寒毛还有心底怪异的感觉,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以往的低沉:

“塞拉芬·安杜,事到如今,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试探了。”

“接下来,我将以最大的诚意,向你提出一个绝对公平,绝对互利......”

洁德的声音停顿,以一种古怪但绝对真诚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自己不曾察觉的穷途末路的祈求,发誓般诚恳道:

“绝不背叛的的合作。”

公平、互利,在合作中是首要关注的要素。

塞拉芬以一种不明的语调,低低重复着“绝不背叛”这四个字,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有嘲讽,有质疑,甚至还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动摇。

塞拉芬第一次认真道:“小偷先生,你知道绝不背叛在我这里代表什么吗?”

洁德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看见雌虫的半张脸在阴影里晦暗莫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语气温柔道:

“只有尸体才不会背叛我哦。”

所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的......绝不背叛?”

洁德没有回答这个致命问题,因为他知道,有的时候语言是最无力苍白的誓言。

他上前一步,在塞拉芬嘲讽戏谑的目光下,解开他四肢的束缚,冰冷坚硬的铁链重重落地,发出沉重清脆的声响。

但这还不够,洁德上前一步,胸膛压下去,在雌虫的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塞拉芬戏谑玩味的目光,笑意消散,看着身前距离自己极近的雄虫。

这一刻,他清楚闻到了属于雄虫身上清淡的沐浴露香气,或是信息素的木苍兰花的香气,初时淡雅无害,然后就以一种霸道不讲理的蛮横侵略你的大脑。

塞拉芬本来就是军雌,难免有些恍惚,苍白的肤色瞬间升腾红晕,他四肢难耐摩擦了一下,以一种恶劣又无辜的表情道:

“小偷阁下,你该不会准备用信息素色诱我吧?”

“我已经有名义上的雄主了,虽然他还没有标记我,但我是一只传统得体的军雌,我做不出背叛自己雄主的事情。”

说到后面,雌虫带着几分泣音,和身体却很诚实地朝洁德那边靠近,还毫不客气的吸了好几口属于雄虫好闻的气息。

就像一只不餍足又贪心的猫,一边喵喵叫不要,一边毫不客气的吸猫薄荷。

“咔嚓”一声。

洁德两只修长灵活的指尖,将自己刚取下的抑制环随意放在手术台上,就在塞拉芬的脸边。

他双手插回口袋,后退一步,就像在看有趣又无聊的戏剧,评价道:

“作为一只亲手杀害前任雄主并且即将谋害现任雄主的雌奴,我很难相信你这些话的真实性。”

“但你放心,我不会用雄虫的性别优势对你做什么,不会有信息素诱。惑,不会有精神力镇压。”

“我只是真心诚意想和你谈一份互利的合作。”

塞拉芬从手术台上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翻身落地,似乎也在评估雄虫话语的真实性。

他向前一步,脚尖几乎触碰到洁德的鞋尖,低缓的声音带着沙哑:

“小偷先生,你就不怕我跑了?”

洁德甚至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他才发现,面前这只总是伤痕累累,蜷缩着身体,佝偻脊背的雌奴,甚至比自己高出几寸。

他为塞拉芬让开出路,侧身道:“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想离开现在就可以离开,外面的虫也只会认为你是被巡逻队带回去记录口供,不会有虫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交谈。”

“只是你真的还想回到那个只有羞辱和伤痕的笼子里吗?”

“笼子?”塞拉芬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眼底毫无愉悦,却笑道:“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小偷阁下,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自由。”

洁德沉默一瞬,突然道:“我知道,但你若成为我的合作方,我会竭尽全力让我的合作对象拥有相对自由。”

“我也许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在适应规则的前提下,改变一只虫的处境自由,我还是可以做的到的。”

“改变一只虫的处境?”

塞拉芬上前一步,慢悠悠道:“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的合作里,你可以让我变得相对自由,比如......”

“帮我杀了我名义上的雄主,或者洗刷我的罪名,或者让我重回军团,拥有社会性地位。”

洁德看着逼近自己的虫,没有再后退。

“那么小偷阁下,请问你以什么身份和存在和我合作呢?”

不等雄虫回应,塞拉芬的绿眸准确无误钉在雄虫空白的右手腕上。

他伸出手,虚虚握在那节好看修长的手腕上,上面的皮肤苍白无暇,连一个印子都没有。

塞拉芬眸光微眯,眼底充满冰冷的审视:“你的手腕上是空的。”

“所以呢?”洁德说。

塞拉芬幽幽道:“说明你的身份,你的存在,就像这个地下城一样,见不得光吧?”

“帝国的每一只雄虫蛋都会登记在基因数据库里,每一只出生雄子的右手腕上会植入帝国芯片,用来定位雄虫,监控雄虫的身体数据,甚至在危险情况下,能最快速应对保护雄虫。”

“而在雄子还小的时候,全天都会佩戴监控手环,这种手环就连雄虫自己都无法解开,除非有特别情况提前申请,可你的手腕上是空的,更没有印子。”

塞拉芬嗓音冰冷尖锐,眸光闪烁冷血动物观察的光泽,就像在评估一份实验的结果,带着几分超出预料的兴奋,又不失本能的冷血:

“你不是在帝国出生的雄子。”

洁德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站姿歪斜的脊柱渐渐直了起来,语气淡然又带着几分赞许道:

“你观察的很仔细,但没必要这么紧张。”

“也许我是一颗遗留在外的雄虫蛋,或者是被星盗偷走的雄子。”

“十年前不是有过一次吗?“迷雾雄虫惨案”,听说当时边星的血翼星盗组织偷盗了十几只雄子,至今还有好几只雄子下落不明。”

塞拉芬不假思索道:“那不一样。”

“那些雄虫可都是帝国土生土长的雄子,如果是那些被星盗偷走的雄虫阁下,当他们一旦踏入帝国星网覆盖的范围,军部最高权限就会发出芯片定位。”

“你不是那些被星盗偷走的雄虫。”

雌虫的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观察和审视,就像在看一只稀有物种道:

“所以我才好奇,小偷阁下,你到底是如何以一只雄虫的身份在地下城生活这么多年?”

洁德没有回答,但这不是躲避问题。

而是从某种意义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只从一出生就该受到帝国全方位保护,或者说全方位监控的雄子,到底是怎么隐姓埋名活到今天的。

“我也想知道......”他低声道。

“什么?”塞拉芬狐疑道。

洁德抬头,黑色碎发下黑眸闪烁细光,总是懒散疲惫的气质突然变得犀利,就像一柄擦去灰尘的剔骨刀:

“这恐怕就和我们的合作有关了,其实我也想知道我的身世,而知道这一切的恐怕只有一只虫......那就是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在一年前失踪了,生死不知,我必须要找到他!”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塞拉芬·安杜,和我合作吧。”

洁德伸出右手,这是一个邀请合作握手动作。

雄虫的手苍白修长,在冷调的煤气灯下,透着一种冷质的光,能看清手背上的青色纹路。

这是一只干净又有力的手,指尖甚至带着长年的茧子,又不太像雄虫养尊处优的手。

“我将借助你的力量和通道找寻老师,而你也可以尽情利用我为你扫清通往自由的障碍。”

塞拉芬第一次从一只雄虫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坚定,或者说是疯狂。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只苍白有力的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些快。

分不清是因为提议,还是提议的雄虫。

他眯了眯眼睛,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偷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洁德(Jade)。”雄虫回道:“洁白的洁,德行的德。”

“叫我洁德。”

小偷先生,不仅违背了老师素年的教导,碰了活物,更是自报姓名。

从此,洁德的名字,不再属于黑暗地下城里潜行的秘密,他开始主动走向地面的世界。

即使会被地面的太阳灼伤,影子终有一天也得晒晒太阳,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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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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