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他是小偷阁下】

虫族之雄虫荣光

第三纪元虫神历159年9月12日, 帝国外城区边缘,地下城,玫瑰乐园, 血笼。

“冲啊——”

“撕碎他——”

铺满碎肉和尸体烂泥的宽敞石台被布满黑色电网和倒刺的铁杆包围着,从高处看去, 就像一座巨大的黑色笼子。

笼子里,一头血肉腥红的异兽正和一只脏兮兮的虫子厮杀。

异兽长着血盆大口, 仿佛能吞噬一切, 皮肤坚硬如铁块,站在那只黑色的小虫子面前,像一座不可抵抗的大山压了过来。

黑色阴影几乎要吞噬那只黑色的小虫,可每次兽嘴张合时,那只身材干瘦的小虫动作却特别灵活,总能及时闪避过去。

黑色笼子的上方是一间间打开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个身价不菲、地位不俗的观众, 他们都是地上世界的贵族,有雄虫也有雌虫。

他们在怒吼:

“冲啊!上啊——”

“到嘴边的食物动作都这么慢, 快撕碎那只脏虫子!”

血盆大口的异兽固然可怕, 却也扭曲不过头顶那些穿着西装革履、看似文质彬彬的虫心。

他们穿着最精致的礼服,来参加一场原始的厮杀盛宴,无比期待下面不过才七岁的虫崽成为野兽的饵食,等到小虫子的身体被尖利的牙齿撕成肉块儿后, 他们会兴高采烈地欢呼喝彩!

甚至有观众酒气上头, 喷吐一口酒气,得意洋洋道:

“什么垃圾异兽,开场都这么久了连一只瘦成木柴的小虫崽都拿不下。白银边军也不过如此,要是他们面对的是这种敌人, 每天得有多轻松,让我上我也行。”

说完后,满脸酒气的雄虫拍着肚子哈哈大笑,又往喉咙里灌了一杯红酒,打了一个酒嗝。

“坎贝尔特阁下是第一次来看表演吧?”

一只面容斯文,从始至终都不曾嘶吼的高等雄虫从旁边的窗口探头道:“不是因为异兽太弱,而是他的对手不简单。”

坎贝尔特家的雄虫被吸引了注意力,又朝台下瞥了一眼:“哦?那只小虫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方才酒气上涌,现在仔细辨认,才发现那只动作灵活得像只兔子的小虫,乍一眼脏兮兮的,可一头被血污和尘土染脏的头发似乎是纯粹的黑色。

过长凌乱的头发遮挡着面容和眼睛,但动作间,一双倔强又凶狠的黑色瞳仁还是显露在无数虫的眼底,像一头过早就学会厮杀的乳兽。

不输于凶兽的眼眸,小小年纪就凶狠异常,熊熊燃烧的求生本能,还有某种深埋藏于底的模糊不清的东西,都成为了这场厮杀舞台的看点。

雄虫原本充斥着混沌酒气的大脑一个激灵,仿佛被杀意之刃刺穿眉心,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观众成为了下面被猎杀的猎物,气息不稳道:

“黑色的眼睛和头发,倒是少见。”

“可这又有什么特别的?难不成他还能打赢异兽不成?”

说到最后,坎贝尔特自己都笑了。

一旁的斯文雄虫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台下越发激烈的战斗,那只东躲西藏的小虫子似乎已经开始准备反击,意味深长道:

“结局如何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顺便一提,我押这只黑色恶魔赢。”

为了增强观众的参与感和趣味性,这种血腥厮杀怎么能光看呢,每一位观众入场不仅要付门票费,还要下注赌斗。

等到台下的异兽或者被推上来搏杀的虫子一方死亡!

“黑色恶魔?”坎贝尔特这次不用问这个名字的由来,看到那只黑头发黑眼睛的小虫,只觉得这个称呼和对方很相符。

他嗤笑一声:“称呼听起来倒显得很厉害,就他那个小身板还不够异兽塞牙缝的!”

一旁的斯文雄虫没有接话,嘴角笑意渐深。

台下的异兽似乎被这只东躲西藏的虫子弄得不厌其烦,加之斗兽场的伙食不可能让它吃饱,它若想吃一顿饱饭,面前那只上窜下跳的虫子就是它的食物。

战斗陷入了焦灼,台下燥热和压抑的气氛显然也感染了台上那些嘶吼的观众,不知道为何,此刻整个穹顶的地下都格外安静,能听到密集压抑的喘息声。

所有观众纷纷探出头,紧紧盯着台下,生怕错过下一秒的动作。

他们迫不及待等着看被猎杀者的惨样了!

不知道谁率先喊出:“冲啊——”

台下那只总是朝墙壁角落爬窜像只小老鼠的身影突然暴起,冲向对面缓缓踱步朝他走来的异兽。

逆风迎面,黑发碎发扬起,露出一双布满杀意和戾气的黑眸,眸底藏着的不是不逊于野兽的凶戾,而是一种藏着很深的坚持和信仰。

他要活下去!

他这只连姓名都没有的虫子偏要活下去!

刷的一声,剔骨刀划过一只如铁柱子般粗的兽脚,血光四溅。

但还没有结束,随着异兽发出一道低沉厮杀的吼叫,刷刷刷几道白色的光闪过,四只粗壮的腿都被划破,深可见骨。

黑色的小虫子突然暴起,跳到异兽歪斜的身体上,颤抖的双手举起手中用兽牙打磨得极其尖利的骨头刀,狠狠刺下去。

一只眼睛被刺破。

温热的血带着粘连的神经血管缠绕到手上,小虫子动作没停,他像疯了一样挥舞沉重的手臂,连着刺下去好几刀,直接将异兽五官狰狞的面孔刺成一团血肉,分不清哪里是眼睛、耳朵、嘴巴。

会场一片死寂,只有刀口进出的噗呲声。

黑色小虫的半个身体都被血染红,连那头标志的黑发此刻在烛火的照耀下,都像是生来血红一般。

“呕!”最后,台上一角响起了一道呕吐声,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呕吐。

异兽已经死了,死得凉凉的,可那只小虫子仿佛杀疯了,挥舞刀尖刺向异兽的动作仿佛成为了肌肉记忆,好像他生来只学会了这个动作。

没有虫看到,此刻在那一头黑发下的面容冷漠异常,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可嘴角却微微翘起一分。

因为押注失败,台上响起了一大片怒骂声、呕吐声,还有好几道尖利的喝彩声,掺杂着失去理智的叫喊。

最后所有的声音汇聚成:

“黑色恶魔!黑色恶魔!黑色恶魔!”

两侧栏杆的尖门缓缓上升,走出来两只带着牛马面具,身穿西服的工作虫,他们是血笼的工作虫。

他们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一只虫吹响口哨为这次厮杀落下帷幕,另一只虫控制住那只动作不停反刺的小虫子,举起对方的手。

而在举起手的一瞬间,黑色小虫瞬间恢复了清醒,身上那股戾气和疯狂如潮水般散去,低头耸肩,顺从地站在带着马面具虫的身旁,像一道不起眼的灰扑扑影子。

如果不是他手里还攥着那柄滴血的骨刀,根本不会有虫相信他能杀死一头比自己高出两倍的异兽。

黑色小虫子在人声鼎沸中离场,只有赢了才能重新走回他来时的隧道,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底牢笼。

途中,两侧都是用黑色栏杆隔离的一间间虫洞,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虫子,有健壮如山布满虫纹的军雌,有模样美丽却惊慌的亚雌,也有和黑色小虫一样穿着麻布衣、灰扑扑不起眼的虫子,可眼底却冰冷压抑,像藏着一头头野兽。

这都是玫瑰乐园为高贵观众们准备的展品,可以满足各种观众的趣味。

有虫喜欢方才那样意想不到的以弱胜强,有虫喜欢两头巨兽搏斗厮杀,有虫喜欢看美丽孱弱又低贱的亚雌在异兽的追逐下被撕成碎片......在地下城的玫瑰乐园,你心中所有的欲望和野兽都可以得到满足。

黑色小虫穿过这条每隔几天都会走的隧道,在一只只虫好奇、恶意、怪异的目光下,脚步虚浮地走着。

他也没吃饭,只有在血笼里搏命赢了,才能换来一顿丰盛的餐食。

身后的两只工作虫没有避着什么,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那只纤细弯曲的脊背上。

带着牛头面具的虫,进了隧道后,双手插兜,戏谑道:“真走运,这只小崽子也不知道还能熬过几天,要我说与其被那些异兽吃掉化为食物残渣,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带着马面具的虫低声警告道:“少做多余的事!笼外的贵客们有不少都是为这只黑色恶魔来的,老板说了,他可是我们的摇钱树。”

带着马面具的虫子看着那道从始至终连脚步都没变过节奏的小虫子,意味深长道:“只要他还能继续战斗下去,说不定活得时间比你们还长。”

将黑色小虫送到牢房后,门口早就摆放好了餐盘。

餐盘里有一袋军部营养液,餐盘里还有一块儿黏着血丝的熟肉块,边缘泛着黑色的焦痕,基本上没有什么调料,可就是这一块儿熟肉也足以令周围那些饥肠辘辘的虫疯狂,响起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拍门声。

方才还因为战斗虚脱慢悠悠走路的黑头发小虫,看到门口的食物呼吸一顿,下一秒几乎全身扑到地上,徒手拿起餐盘里的肉块塞满嘴巴,大口大口咀嚼着。

他生怕有虫和自己抢,没嚼烂的肉块滑过纤细的食道传来细细的刺痛感,也顾不得了。

这一刻填满空虚的胃成为了本能。

“咕嘟——”。

突然,凭空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

周围如潮水般的吵闹和刺耳的拍门声如按下了消音键一般消失了。

幽邃燥热的虫洞地牢里,一双布满疲惫的黑色眸子缓缓张开,眸底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土质墙顶,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回到了血牢里。

寂静的黑暗里,又响起一道咕嘟声,洁德眸光闪了闪,胃部传来一股空荡荡的饥饿感,这感觉将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血笼么,很久都没做过以前的梦了。

刚被老师带回家的时候,他倒是连着好几天做过以前的梦,梦里他还是饥一顿饱一顿,梦里他还是每天在和异兽厮杀。

洁德自己都不能说这是噩梦,因为他心底清楚,梦里的他......其实很期待这种厮杀,期待站在血笼的厮杀舞台上。

因为赢了,他就能吃一顿饱饭。

因为赢了,心底压抑的某种情绪就能得到释放。

他确实不喜欢那种粘腻恶臭的血腥味,可观赏猎物最后死亡的时刻,那种生命被收割的掌控感,曾是他在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时候,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生死,杀戮,规则。

赢的虫就能活,赢的虫就能吃饱饭,残酷也现实。

可被老师带走后,洁德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接近这里,但再一次回到这间熟悉的虫洞,他居然没有丝毫的陌生感......

为什么?

“为什么又回来?”牢房门口响起一道夹杂着叹息和不解的声音。

洁德抬眸看去,门口站着两只带面具的虫,一只牛头,一只马面,动物皮毛制作的面具还是那么崭新鲜活,仿佛中间没有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洁德看着对面两双鼓起漆黑的玻璃眼睛,中间有一颗漏孔,藏着两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洁德看了两秒,嗓音懒懒道:“我饿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牛头面具下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牛头面具虫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捂住并没有裂开的牛嘴巴,指着洁德那张有些缺觉的脸,控诉道:

“原来你会说话!那我以前和你说话你怎么不搭理我?你是故意装聋子吗?还是看不起我?”

洁德沉默。

“看到没有!”牛头面具立刻朝比自己高半个头,魁梧许多的马面控诉道:“这只小崽子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装聋子,害得我们以为他又瞎又聋,这几年不知道听去了多少秘密!”

马面具也沉默了。

半晌,马面具底下响起声音,传来一种潮湿沉闷的感觉:“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太吵了。”

“嫌我吵?”牛头面具不可置信,看看马面又看看气定神闲坐在虫洞牢房里面的洁德,“你这小崽子还嫌我......”

“我叫洁德。”洁德开口,声音却不容置疑纠正。

他现在有名字了。

马面具虫开口问道:“洁德,你当初好不容易离开这里,你该知道这里的规矩,为何又回来?”

洁德听到这个问题,气势一变。

牢房里那只融于黑暗、毫不起眼的雄虫,黑色碎发下的眸子闪过精光,不再是幼年时那种凶光毕露的凶兽目光,而是变得更幽深、更融入黑暗,却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就仿佛你看到了一团黑雾,黑雾里有野兽的轮廓,却不知道野兽的真面目。

“我为何回来?不是你们让我回来的吗?”

洁德将脊背缓缓贴在背后潮湿的墙壁,吸了一口裹着潮湿血气的地下空气复又缓缓吐出,声音一沉道:

“希尔在哪里!”

加重的语气此刻像最冷的冰刀,刺向对面两只面具虫。

黑眸凶光毕露,仿佛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

“希尔......”牛头面具的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想起来这只虫,然后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那只小虫子呀,哎呀,没想到那只亚雌居然还活着,他真的是很聪明,从一开始就能找到靠山,像一根菟丝花一样精准地找到能令自己攀附的小野兽。”

牛头面具语气戏谑又暗含深意道:“可菟丝花缠绕得太紧,也是能勒死强大的野兽哦。”

他用一根手指指向里面的洁德,朝空气点了点:“洁德,你是一只强大的虫,求生的欲望,孤强的决心,生死间的冷酷,都注定你这种虫能在地下城走得很远,可带着一只小累赘是走不远的,还可能会被拖累死。”

“你看看你现在的境遇,要不是我们是老相识,你这种擅闯地盘的虫在地下城会有什么下场?”

洁德还是那个问题:“希尔在哪里?”

就在牛头面具虫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旁带着马面具的虫朝前走了一步,耐心解释道:“当年你用66场胜利把那只亚雌带走后,按照血笼的规矩,我们不会再动他。”

“我要见你们的老板。”洁德眸光闪烁,思索了几秒后道:“不是血笼的老板,是玫瑰乐园的老板。”

牛头面具虫乐了,嘻嘻笑道:“不愧是当年那个黑色恶魔,其实你当初离开血笼,我是最舍不得你的那只虫,我一直都很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现在一看,果然......”

眼看着牛头面具虫又开始喋喋不休,洁德其实有些着急,指尖烦躁地在膝盖上点了点,马头面具虫却直接打断道:“我们不可能直接放你去见大老板。”

“如何见?”洁德问。

“按照玫瑰乐园的规则来。”马面具也言简意赅道。

“好。”洁德一口答应下来。

牛头面具语气戏谑地低沉几分,不解道:“那只小亚雌有什么好?值得你拿命去赌?”

洁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无法用言语去解释希尔对于自己的意义,亲情?爱情?友情?好像都不是的。

就像一个一出生就一无所有的虫,他没有姓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现在都游走在生死间,他拥有的东西不多,在意他死活的虫也不多。

而希尔恰好出现在一只连姓名都没有的自己身旁,开口闭口“哥哥”的叫。

有一段时间,洁德甚至以为“哥哥”就是自己的名字。

当开始意识到自己拥有了“哥哥”这个名字后,他听到了自己死寂的心沉闷的跳动。

就好像没有意义和颜色的世界,突然鲜活起来。

牛头面具虫也没指望十句话有九句话都不回答的洁德能给出什么好听的回答,他轻嗤一声:“算了!搞不懂你们这些雌雌恋。”

突然,牛头面具虫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说:“不过,小希尔对你这么重要,你怎么能同时脚踏两只船啊?门口还有一只自称你情虫的军雌呢,一张口就问我们有没有一只黑发黑眸的虫子来这里,那焦急凶狠的样子瞧着下一秒就要杀虫了,现在被我们扣下了。”

“我没有什么情虫。”洁德眉头一蹙,到底是谁玷污他的名声!

牛头面具虫点头,慢悠悠哦了一声道:“没有啊,那我就叫虫把他舌头割了再丢出去。”

“等等,”洁德心底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为了保险,还是多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牛头面具虫两手一摊:“他没说,不过那只军雌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名字的虫多了,能说明什么?”洁德又问,“他是不是绿发绿眸?”

牛头面具虫拍手鼓掌:“bingo,回答正确!”

洁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压在狂跳的眼皮子上,低头道:“我认识他,带他来见我吧,谢谢。”

塞拉芬·安杜,到底搞哪出?

能开口就说是自己情虫的虫子,洁德也只认识这一只不按套路出牌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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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工作虫:门口有自称你情虫的虫,见不见?

洁德:不见!等等......这种不妙的第六感有些似曾相识。

塞拉芬:乖巧等待(笑不漏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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