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宸无端提起的这种糖,是一种味道极酸的果糖,很少有人喜欢。
庄萩言起初也并不真的爱吃,只是在老首长家时,有个年轻后辈送了自己一罐。这是他在那栋阴冷大宅里接受到的少有的善意,所以格外珍视,走到哪都把那罐糖揣在兜里。
后来,他倒是喜欢上了那股变态冲鼻的酸味,但周围人都不爱吃。在吃完一大罐子后,他也没再买到过。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无意中反而碰上了同款的糖果。
陆宸朝店家示意了下:“多少钱?”
店家比了个数,他便付了钱。
“哝。”
庄萩言走上前去,从陆宸手里接过这罐糖。
兴许是时间间隔已久,糖的包装稍有更改,糖外衣的色彩也和他记忆里有细微差别。他又打开来尝了一颗,好像味道也没有过去印象里的酸了。
它变成了一种很普通的、入口不多时便淡了的果酸味。
“怎么样?”陆宸像是好奇地问。
“嗯……没以前酸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庄萩言吃着糖思索着,自知他的记忆总是出差错,便不太自信,找补了一句。
这零食摊的店家闻言笑起来:“小哥,这糖可是进口货,在国外出了名得好吃,不算很酸的,像橙子的酸味,刚刚好。”
庄萩言愣了愣:“是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罐子,确实是同名的品牌,或许有不同口味。
陆宸忽然伸出手,掌心摊开在他面前:“给我一颗,我试试。”
庄萩言觉得不好:“太酸了,你以前就不喜欢,别吃了。”
他记得陆宸尝过一颗,然后非常克制地扯了下嘴角,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嘟囔着挤出一个字:“酸。”
不过现在,陆宸倒像是不介意似的,再次说要尝试。
庄萩言眼神直勾勾地看了看他的手。陆宸摊开的手掌心粗糙,带有厚实的握过枪留下的茧子。
他朝掌心里放了一颗糖:“那你吃吃看。”
陆宸放进嘴里,表情没什么变化:“还行。”
“嗯,这个是还行。”
陆宸似乎也在思索记忆中的味道,不过他没有表示什么,手插口袋站在原地吃了会儿后,又问庄萩言:“是不是不够酸?要不要去找最酸的那种?”
经他这么一说,庄萩言确实觉得口中的糖有点不够劲。
“好啊,那我们再去前面看一看。”他主动提出。
陆宸便说“好”,朝其他摊位走去。
不过两人逛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同款更酸的味道。最后庄萩言又买了山楂球,聊用来打打牙祭。
逛到第二圈时,庄萩言的脚步忍不住变缓,迈步时动作变得拖沓又无力。
“走累了吗?”陆宸问。
庄萩言垂着眼睑,点了点头。
但他其实没有累到走不动路的程度,只是想更珍惜这几步路的距离,希望可以走慢点。
他许久没有妄想过和陆宸一起做的情侣般的事:两个人同撑一把伞,手臂挨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在雨中漫步。
这样的事,就算是在以前他也不敢想。
他那时总考虑很多陆宸的立场,哪怕其实陆宸本人并没有在意。考虑得太多,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也就越发拘谨胆小。
到头来,那场婚姻只留下对两人来说都不愉快的结局。
“那朝这边走吧,逛完就回去了。”陆宸指了指停车场方向。
庄萩言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
他心里想,今天已经很放肆了,不如再过分一点。
于是他说:“我还想买点别的,再逛完这一圈吧。”
陆宸有点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确认:“还走得动吗?”
“嗯。”庄萩言点头。
“冷不冷?”
庄萩言又摇了摇头。
“好吧。”陆宸没办法,只好又接着往前走。
“砰砰”的雨声和周围人声传入耳中,像一首层次丰富的交响曲。越过这两种表层的声音静心去听,才能分辨里头两个人的鞋同步的踏水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庄萩言专心听了一路,最后也没买着什么别的零食。
等回到停车场,一旁壁挂的一块大屏幕正在播报今日要闻。庄萩言停下脚步来看,原本要往前去的陆宸慢半拍地收回脚步,伞朝庄萩言那边下意识倾斜了点。
“怎么了?”
庄萩言指了指屏幕:“那个人是不是当时来的另一个外交官?”
陆宸随他看去:“对,鲁穆钦。”
电视里,这位老外交官还在政坛发光发热。
他正参加的是最近很常被提起的双边贸易促进会,庄萩言见他戴上老花镜,悬出钢笔,斯斯文文地低头签字。底下一个镜头扫过媒体席,当年的随行翻译骆秋江也在现场,正低头奋笔疾书。
这一幕,让庄萩言霎时梦回和谈当天。
在早些时候的正式和谈峰会上,也是类似这样的场面。
那时好像同样是个雨天,陆宸从前线回来,就站在他身边,身上飘着淡淡的膏药味。那时他身上最多出现便是这股味道,只有偶尔他因战事中牺牲的同胞动容,庄萩言才会捕捉到一点雪松的气息。
和谈峰会在联邦大会堂进行。他们在外面观看大屏幕,等着峰会后,一起参加款待外宾的高规格家宴。
陆宸这个前线将领在现场,多少有点震慑对方的意思。不过他和自己的Omega丈夫站在一起,又仿佛冲淡了那种尖锐的攻击性。
庄萩言再次试图回忆,脑海中混沌散乱,让他很不舒服。
陆宸在一旁关切:“不舒服吗?”
“不是,”庄萩言摇头,“你记得我们以前在峰会的直播厅看的吗?和这个很像。”
陆宸淡淡道:“记得。”
“我有点记不清了。”
陆宸便帮着他回忆:“我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你爸爸已经和你通过气,这次以后就会停战了,我应该不用回战场上去。”
随着他平静的话语,庄萩言的回忆慢慢回来,记忆里的自己的声音和陆宸此刻的声音重合,一字不差。
庄萩言呆看了眼手里的糖。
他轻声问:“陆宸,你记不记得我那天也带了罐糖?”
陆宸微微皱眉:“嗯,是。”
他的记忆总是格外精准:“你带进外场,没人说你。”
“嗯……对。然后我准备要吃,拿了一颗放在手里,正好有几个崇国外交官过来……”
陆宸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没有崇国外交官来找过你。”
“不对,有的。”庄萩言肯定地道。
他想了又想,修正道:“我去了内场找我爸他们要内场特供的饮料,那时候父亲带着崇国外宾过来,跟他们引荐我。”
陆宸道:“那时候我进不了内场,不知道这件事。”
庄萩言越想越顺,连连点头:“对,就我进去了,死者秦明盛,和这个老一点的鲁穆钦,我都见了。我还觉得秦明盛态度傲慢,很不喜欢他们,所以我偷偷把手里的糖丢进了他的杯子里。”
陆宸有点惊讶:“什么?”
“我想看他酸到的样子,但是他当场没有喝。我父亲看到了,他瞪了我一眼,很快就把人都引走了。”
陆宸一时语塞。
他知道庄萩言过去有点小脾气,又鬼主意多,在那么重要的场合里做不正经的事也很像他那时的风格。
但这样一来,许多事都不同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猜测让彼此都感到一阵恶寒。
庄萩言颤抖着声音道:“所以也许,父亲以为的下毒者……是我?”
“不一定,”陆宸迅速接话,“你还记得警方的说法吗?他们查了杯子,没有发现异常。死者杯子里如果有异物,怎么可能是‘没有异常?’”
庄萩言一时语塞。
但他知道没什么差别了,或许因为种种原因,那颗糖被拿出去了,这不影响他父亲会下那样的判断。
他才是那个让父亲包庇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