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礼

影卫逃跑失败后

这些进攻的门派本来就带着怀疑的心态来一探究竟, 如今被蔺迟玄堪称恐怖的内力震慑,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就像被狂风吹灭的蜡烛,只剩一点阴暗的青烟。

他们纷纷缴械, 像潮水一样地, 向后退去。

全塘大喜过望, 带着还存活的武士侍从们跪下, “恭贺主上武力又有所精进!”

猛烈的山风吹散蔺迟玄未绑紧的头发,他身形好似晃了一下,打断了全塘接下来的恭维, 简短地命令着,“追过去,都杀了。”

穷寇莫追, 是自古以来的兵家之法。

全塘直觉不妥,开口劝诫, “主上,他们来犯, 是他们无礼在先,这是给门派正名的难得机会。但我们此刻追出去, 反倒成了落人口实的那一方, 对夜泉宗的名声不利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猛烈掀起的一阵狂风像耳光一样打在全塘脸上,在场的所有武士, 无不震悚地低下头去,垂着震愕的目光,彼此交汇对视。

全塘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涌上心头。他阴沉地垂眸,咬牙应了是。

山道上的武士侍从一走,蔺迟玄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像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地往下坠。

一道灵敏的身影接住蔺迟玄,身形起落间,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是蔺迟玄外遣组的影卫,甲五。

跟在蔺迟玄身边的影卫都消耗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甲五和丁三两人。

甲五和丁三都是外遣组的影卫,与蔺迟玄很少见面。突然得蔺迟玄急召,甲五就忙不迭地,回了夜泉宗。

宗主重病昏迷的消息很快就从主殿传来过来,侍从焦急地跑到佛堂,六神无主地把蔺迟玄的情况给燕淮说了一遍,末了,恳求他,“燕统领,你快去看看吧。”

佛堂里凌乱不堪,所有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燕淮脸色白得像死人,渗血双臂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撑起来。

他好似变得极为虚弱,光是让自己坐起来,都气喘吁吁,他面上一片木然,“让门派里的医者都去诊治,再让甲五侍疾,我身上有病气,不敢过给主上。”

侍从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到燕淮偏头吐出一滩血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佛堂里静的让人心惊。

影七早在上一轮的折磨中昏死过去,燕淮头晕目眩,肩膀抵住染血的地板,一点点地往廊下挪动。

那里,还倒着乙四死不瞑目的尸体。

乙四,他昨天才从影阁带出来的,不满十四岁的乙四。

燕淮扭曲外翻的手指终于勾住了乙四冰冷僵硬的手,整个人被痛苦与自责压垮。

“对不起啊,乙四……”燕淮的声音里沁着血,喉咙被内疚堵得干哑发涩,“我不该带你出来的…如果你没有出来,至少、至少现在还能活着…”

那双杀了无数人都没有颤抖过的手,如今在拔深深插在乙四喉咙里的线香时,抖的无比厉害。

如果昨天自己没去影阁,如果自己没有因为乙四的哀求而心软,如果自己没有破例提前带他出来,这条年轻的生命就不会因为今天一句话而消逝。

乙四,怎么不算,是他燕淮杀的呢。

燕淮胸腔震动,又是一口猩红的血,染红了手边被拔下的,断裂扭曲的线香。

“……我会让你入土为安的,”燕淮唇边染血,悲戚异常,“下辈子,别做影卫了。”

就算知道影卫死后没资格下葬,但燕淮铁了心,要还乙四一个平静与安宁。

风声凛冽,无数花期尾声的白梅飘落,洋洋洒洒地飘落在佛堂,轮椅急促的碌碌声也从外头碾了进来。

谢引瑜推着影四闯了进来。

一进来,谢引瑜的钢骨扇子就抵在了燕淮脖上,“影七呢?”

燕淮警觉,早在谢引瑜进来的瞬间就发现了他,但他只是木然地转过脸,继续拔着乙四喉咙里的线香。

影四环视了佛堂一圈,对谢引瑜说:“去里面看看。”

谢引瑜应声,抬腿就往里面走,“你自己要小心。”

凌乱不堪的佛堂里,只有佛像依旧端庄森严,影七像贡品一样被钉在莲花座上。沉重的铁链将他灰白的身躯缚成一道道可怖的阴影,入目所见,皆是鲜红。

青锋映佛光,赤血染莲座。

谢引瑜两指在他脖间探了探,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后,连忙将身上最好的伤药一股脑地倒进了他的嘴里,点了他的几处大穴止血,将他从莲花座上解救下来。

内室外,影四久久地看着燕淮,轻声询问,“燕统领是要将他埋葬吗?”

燕淮恍若不闻,继续用手挖着白梅树下的土,指腹满是鲜血与泥泞,甚至被碎石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埋葬影卫本就是大忌,燕统领若是执意要将小兄弟埋在这里,等蔺宗主病情有所起色,一定会发现这里的异样。到时候莫说是入土为安了,以蔺宗主的性情,小兄弟必定会被抽尸鞭骨,挫骨扬灰。”

燕淮终于停手,慢慢转过一张脸。

那是一张饱受苦痛与折磨的脸,原本坚毅的五官都变得颓靡,见不到半点意气风发,只剩下死水一般的空洞和了无生机。

避开刺目的日光,燕淮歪着头辨认了很久,才动了动干涸发裂的嘴巴,“是你啊,影四。”

影卫统领的职责是要替主上清除所有对主上有异心之人,影四当然在名单当中。

但此时此刻的燕淮,只是机械地笑了笑,满是泥泞的手掌遮住乙四死不瞑目的双眼,自嘲了声,“还活着,挺好。”

影四微微探身,身形如电的捏住了燕淮的手腕。

在燕淮眼露杀机的瞬间,影四放开了他的手,惊愕无比,“燕统领,你的内力呢?”

燕淮不答,微微直起身子,戒备又警惕地看着他,直到谢引瑜抱着影七出来。

影四转动着轮椅,连忙迎了上去。

两人原本还担心燕淮会阻拦他俩,没想到燕淮只是木然地朝影七方向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挖他的土。

“燕统领,”影四遥遥地朝他伸出手,表示自己的友好,“我帮你吧,我们去外面找个蔺宗主发现不了的地方,给小兄弟一个真正的安乐之地。”

燕淮没有答话,只艰难地站起,一点点地把乙四的僵硬身体移到自己背上。

只需一眼,影四就清晰地看到燕淮背后种种溃烂肿胀的伤痕,流脓渗血,异常可怖。

原本魁梧精壮的身躯被乙四压得直不起腰,燕淮剧烈地喘着气,背着乙四走了两步,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谢引瑜上前探查,很快又起了身,手自然地搭上轮椅,推着他就往外走,“还活着,我们走吧。”

“不。”影四的目光久久落在燕淮身上,言简意赅,“带回去。”

“带哪去?”

“玖宁院。”

谢引瑜一顿,手腕上的骨牌串清脆作响,“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燕淮是蔺迟玄的人,你就这么贸然的把他带回去,主上会怎么想?说你勾连外人叛主都算是轻的了吧。”

“不会,”影四偏头,黑黢黢的眼睛里无比镇定,一字一句,“我这是雪中送炭,主上会明白的。”

清明前,多春雨。

这春雨不是柔柔丝丝的,一下就是倾盆大雨,夹杂着银蛇与雷声,倒下一层又一层的凉意。

雨点霹雳地打在窗沿,发出阵阵心惊肉跳之声。

屋内没开窗,烛火炭火都点的旺,一屋子人默不作声地,看着床上的影七。

蔺怀钦用干净的软布按住影七肩膀,镊子稍一用力,拔出了在他体内的最后一枚铁钉,又接过影九递来的药纱,按在了影七的伤口上。

尽管用了麻药,影七依旧疼的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哥。

影六站在床边,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影七痛苦扭曲的脸。

无数金贵的伤药毫不怜惜地倒在影七伤口上,蔺怀钦放下镊子,净了手,向影六交代:“他失血过多,容易失温,我让引瑜准备了盐糖水,还有被褥,你今晚照看他,只要熬过前三天,命就算暂时保住了。”

影六双目通红,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恨不得替影七受苦。

蔺怀钦拍了拍影六的肩膀,注视着他,叮咛着,“这些是伤药,止血药,都是从灵鹤谷里带出来的,比一般药效好,你都给他用上。小心伤口炎症,若是他发烧了,无论什么时候,及时找我。”

影六紧紧攥着药瓶,咬牙应了是。

几人听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的赶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跑死了好几匹马,才赶回夜泉宗。

屋内闷热,腥气又重,影九推开窗,暴雨后清澈的味道将屋内的窒闷空气带走了不少。

蔺怀钦缓了缓疲惫,和影九一起走到外厅,压低声音,“影七是怎么回事?燕淮又是怎么回事?”

谢引瑜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回禀,连把燕淮救到玖宁院一事也说成了是自己的主意。

影四静坐在轮椅中,闻言,看了他一眼。

“现在夜泉宗里是什么情况?”

“主殿被围得水泄不通,探不到任何消息,但属下查了药房的记录,医者出诊的频率还是很高,估计蔺宗主还没有完全清醒。”

“先前上来围剿的那些门派,回去以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因夜泉宗对投降者的追杀挑起新一轮的怒火,在蠢蠢欲动。”

“穷寇莫追,可他非要赶尽杀绝。”扑面生寒的风料峭生寒,像蔺怀钦话语一样,无端地让人发着凉意,“明明这局,他是有机会赢的。”

窗外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夜空。

蔺怀钦站起,眉宇间的愠色比沉夜还要浓厚,“我本来还打算放他一条生路。可家宴上他伤小九在先,又无缘无故对影七下手,处处死局,我若继续退让,迟早成他刀下之肉。”

谢引瑜最先明白过来,跪直了身体,“属下誓死追随主上,愿为主上鞍前马后。”

影九和影四也郑重起誓。

银蛇刺破天空的瞬间,蔺怀钦转过了脸,眼睛里看不到底的幽深让谢引瑜心惊。

“你不是说燕淮就在玖宁院么?带我过去。”

“蔺迟玄送我的第一份大礼,我怎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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