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宁院最边上的小屋里, 燕淮突然睁开了眼睛。
简陋的摆设,陌生的环境,还有绑缚在手脚上的绳索, 都仿佛预示了他接下来的遭遇。
他尝试着挣开麻绳,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 失去了所有内力的他宛若废人, 只能等待屠戮。
也好。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重新躺了回去。
“吱呀——”
跟着夜色和惊雷一起闯进来的,还有蔺怀钦和影九。
蔺怀钦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目光冰寒彻骨, 内里却藏着两簇幽暗燃烧的炭火。唇角紧抿成一道冷硬无情的线,像一只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黑豹。
与蔺怀钦对视的瞬间,燕淮下意识地后退了些, 避开了他的目光。
蔺怀钦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他的脸,已不再刚毅沉稳, 只剩下一张被榨干的皮囊。干涸的血管如同枯萎藤蔓般在皮肤下狰狞地蜿蜒,嘴唇干裂得厉害, 刻着近乎灰败的深紫。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锐利如鹰隼、蕴藏力量的眸子,如今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 像两口枯竭的深井。眼神涣散, 瞳孔无力地放大,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
更别提一身惨不忍睹的伤。
“……燕统领?”
沉默掩埋了燕淮, 久到蔺怀钦逼近床边,牢牢地盯着他,他才僵硬地应道:“……是。”
难听破碎的声音,连同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像兜头一盆冷水,熄灭了蔺怀钦燃烧的怒火。
预想中的对峙、拷问, 在这样一具行将崩溃的躯壳面前,显得如此荒诞可笑。
医者的本能警报在他脑中尖锐鸣响。
就算是对手,也不应当被凌虐至此。更何况,他只是个必须听命行事的影卫。
蔺怀钦垂眸看他,声音依旧冷淡无波,“躺下吧,我给你看看。”
燕淮等了许久,甚至做好了蔺怀钦要虐待他的准备,没想到却等来蔺怀钦这样的一句话。
从影阁出来后,他所有的伤都是谨遵影卫守则,必须熬过三天,三天后得到主上允准,才可以去领最差的伤药,给自己伤上药。
哪怕跟在蔺迟玄身边,成为炙手可热的影卫统领,依旧遵循着这铁一般的条例。
“小九,去拿点伤药和药纱过来。”
影九颔首,确认燕淮没法挣脱麻绳的束缚不会伤害蔺怀钦后,飞快地出了门。
燕淮惊恐至极,两只干枯发黄的眼球甚至快掉出眼眶——
他不是蔺怀钦的人,甚至在蔺迟玄的授意下做了很多伤害蔺怀钦的事,他不相信蔺怀钦在这种情况下会对一个敌对阵营的人施以援手。
但蔺怀钦确确实实,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不计前嫌地查看着他的伤口。
蔺怀钦拉开他染血的衣襟,露出被无数香烛烫伤后的焦黑疤痕,不急不缓地问:“上次给你的伤药没有用么?”
燕淮想起那瓶蔺怀钦临行前给他的伤药。
按照影卫制度,他是绝对不可以接受蔺怀钦的赏赐的。但那日,蔺怀钦走后,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把那瓶伤药藏进了袖口里。
燕淮的应答愈发干涩,“规矩所在,卑职不敢逾越。”
“人都要死了,就不要还念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条例。”
干净的软布轻轻拭过疼痛已久的伤口,经久不息的灼热终于停息。燕淮有些怔,愣愣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就仿佛是初融的春涧,所到之处,折磨了他许久的疼痛就得到了消减。
燕淮内心一颤,干涸的眼里有了莫名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样对影七?”
心绪上的巨大起伏降低了燕淮的警惕,他下意识地回答:“是主上,影七忠诚于您的话语激怒了主上,他想要、借影七,收服影六,再把他们二人都处死。”
若真让蔺迟玄得逞,自己的力量会被削减大半。
蔺怀钦颔首,又问道:“那为何要让谢引瑜把人救走?留在你们手上,不是更能拿捏我吗?”
燕淮脸色白得吓人,像是陷入某种极为可怖的梦魇,“主上抽走了我的所有内力,我……”
说完,燕淮才恍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
门板急速的开合打断了两人的话,影九踩着廊下的水,捧着一堆瓶瓶罐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慢点,”蔺怀钦帮他把药罐放在床边,拍掉他肩上的水滴,“没被淋湿吧?”
影九耳朵尖有些红,抿唇摇了摇头,“没有,谢谢主上。”
“没有就好,下次别那么急。外头路滑的很,要是摔了,就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影九乖的没边,垂眸小声应了,“是,属下知错了。”
燕淮飘忽的视线落在影九身上。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瘦弱枯败的影九,脱胎换骨,亦不为过。
蔺怀钦拿过崭新的药纱,带着医者特有的柔和,道:“处理伤口会有些疼,忍忍。”
燕淮喉间滚动数次,明知道该拒绝,最终却鬼使神差的,应了是。
屋内寂静的再无一点声音,只有燕淮拼命压抑的痛呼,混合在浓烈的药香中。
天蒙蒙亮之际,蔺怀钦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深深地望着他,“燕淮,跟我吧。”
燕淮仿佛死过一场,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冷汗,惊愕地转过视线。
“再跟着他,你会死的。”
话音刚落,蔺怀钦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重新燃起的希冀。
可那点刚燃起来的光亮很快就黯淡下去,又死灰一片。
他极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拒绝的话语,“……少宗主厚爱,卑职当不起。”
蔺怀钦顿了顿,再次相劝,话语里的真挚一清二楚,“燕淮,何必一条路上走到黑。”
燕淮看了蔺怀钦很久,久到干枯的眼眶里开始积蓄水泽。但最终,他决然地扭过头,整张脸埋在被褥中,“卑职贱命一条,少宗主不必放在心上。”
长久的沉默后,小屋子的门被拉开。
蔺怀钦牵着影九,走进了新阳的光晕里。在木门即将完全合上之际,燕淮叫住了蔺怀钦。
“少宗主,宗主的病只是因为过度吸收和消耗内力,不会危及性命,大概再有两日,宗主就会醒来,请您保重。”
蔺怀钦回头时,燕淮已经侧身躺入了黑暗中,安静的让人心惊。
果然如燕淮所说,蔺迟玄在两天后,就悠悠转醒。
“主上,您醒了。”
刚劲有力的声音从床下传来,蔺迟玄费力地睁大眼睛,喘了许久,才勉强从深陷的床褥中支撑起身体。
枯黄干瘪的眼球盯住了跪在地上的影卫。
“……燕淮呢?”
干涩到难以辨认的话,让甲五好一会儿才应了话:“回主上的话,燕统领武功尽失,目前在养伤,这几日由属下来负责您的安危。”
“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但充满生机的脸。蔺迟玄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忠诚与狂热,就像当年刚跟在他身边的燕淮。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蔺迟玄想起了抽走燕淮内力时,燕淮那张浸满冷汗和痛楚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燕淮的乞求,卑微到地里去。
他在道歉,在认错,在乞求。
但那又如何。
一个影卫,怎么能跟门派的安危相比。
不过一个影卫,废了就废了,再换一个就是。
蔺迟玄看着自己焦黄干枯的手指,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莫名的,有些惋惜。
但只是一瞬。
蔺迟玄将目光放到那张年轻富有生机的脸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沉稳干练的影卫回答,“回主上,属下甲五,跟在您身边快五年了。”
蔺迟玄其实不是很在意问题的答案,他没什么力气的伸出手,示意甲五把自己扶起来,冷不丁地问了句,“甲五,你想坐燕淮的位置吗?”
甲五的呼吸骤然大乱,他喉结急促地滚动好几下,才小心翼翼道:“……属下一直都仰慕燕统领,绝不敢有这种心思。”
蔺迟玄嗤了声。
离得近,甲五闻到了蔺迟玄身上腐朽的气息,像荒原上被秃鹫啄食的腐肉。
“替我做几件事,做好了,你就是下一任影卫统领,我会为你赐名。”
没有哪一个影卫能拒绝赐名,甲五几乎是瞬息,就跪在了床下,表示自己对蔺迟玄的忠心耿耿。
年轻有力量的效忠冲走了蔺迟玄的病气,经脉一刻不停的剧痛仿佛好了许多。他摁着甲五的肩膀,想起了什么,“去,先去把影七带到我这里来,影六回来了吗?”
甲五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猜测是影七犯了错,要遭到蔺迟玄的惩罚。
他紧了紧后背,连忙低头,“主上,影七在玖宁院,需要属下去把人找来吗?”
肩膀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甲五余光看见,蔺迟玄的指甲已经抓破了自己皮肉,深深嵌进血肉中。
影卫擅忍。
甲五一声不吭地忍住了蔺迟玄的暴怒,浑身冷汗之际听到了蔺迟玄幽幽的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压抑又诡异,像是深夜幽林里的怪异呢喃,又像是深渊里的阴森低语。
他看到,蔺迟玄用一种堪称温柔的目光看着他,轻声细语:“我老了,身体又不中用,病了许久,很多事情,还需要你代劳。”
甲五莫名地起了一身寒战,连忙应是。
“看到你,我总是会想起燕淮刚跟着我的时候。说到底,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收着双肩深陷在被褥里,像一桩枯树干,许久才说道:“晚些我吩咐膳房煮两碗药膳,你送一碗给燕淮,另一碗,拿去给影七吧。”
甲五从燕淮的住处出来时,天色已晚。
下了好几天的雨水终于停了,庭院与廊下,到处都是侍从仆役们扫水的声音。
玖宁院外的白梅已过花期,被接连几日的雨水一浇,像雪一般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脚就是一片狼藉。
熬得发黑的药膳捧进了玖宁院,甲五盯着脖间的长剑,剑眉拧的死紧。
影九负手侧立,长剑稳稳握在手中,如深潭般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出去。”
脖间的长剑极富技巧,不管甲五朝哪个方向避开,剑锋都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肉。
“蔺宗主命我来给我影七送汤药,你是何人,竟敢阻拦宗主的赏赐!”
影九手腕一挑,药碗就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黢黑的药汁四溅,散发出浓烈的腥苦。
这是夜泉宗至高无上的主人的赏赐,眼前这个影卫是谁,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打翻了蔺宗主的好意。
甲五大怒,“你是谁!竟如此放肆!”
一道冷冽如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阁下这话好笑,他是玖宁院的主人。你又是谁,到我玖宁院来,质问我的人?”
影九稳稳握在手中的长剑微不可察的一顿。
来人身量极高,眉眼压的很低,步履沉凝,每一步都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却让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显得格外肃穆。
神色袖口上的黑豹随着他的行走,狰狞可怖,目怒圆睁,沉沉地锁住了甲五。
那眼神并非刻意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肺腑的穿透力,直看得甲五慌忙逃遁。
“请少宗主安,卑职是来替蔺宗主——”
“打住。”
冷厉的两个字从那双没有一丝上翘的弧度,只有纯粹漠然的唇边淌出。
“欺负了我的人,还敢来惺惺作态?”
蔺怀钦的眉眼压得极低,手背覆上影九的手,将长剑往前一压。
甲五慌忙躲闪,脖间依旧被划了一道血痕。
明晃晃的剑尖指着他,蔺怀钦浓烈的杀意有如实质。
“回去告诉蔺迟玄,他对影七做的事,我会一点点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