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上, 横亘着唯一的仙门大宗,九玄宗。
九玄宗现任宗主陆尘,年少风流, 子嗣繁茂。但在残酷的倾轧中, 只剩下长子陆承昊和三子陆承宣。
其中, 陆承昊因长子的身份, 稳踞少宗主位置多年。三子陆承宣,虽侥幸存活,却因没什么支持的势力, 只是九玄宗的执事。
九玄宗等级森严,分为执役,执事和执教, 上位者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全塘被九玄宗武士压进九玄宗时,恰好撞到被武士搀扶着, 走的极为缓慢的陆承宣。
他是见过陆承宣的,夜泉宗与九玄宗这么多年的往来, 他接触最多的,也是唯一的, 就是这位三公子。
全塘满脸喜色地唤他, “三公子!”
陆承宣形销骨立,周身浸透北境寒霜般的疏离,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与他擦身而过。
“他怎么了?”全塘心头一紧,忍不住问了句。
一个公子,这么多年只是个执事,多的是人瞧不起他。
压着全塘的武士好似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嗤了声, “还能怎么,看他这个样子就是被少宗主罚了呗。”
全塘暗道不好。
如果陆承宣都对他不闻不问,他怕是要真的要死在九玄宗的铡刀之下。
他奋力地扭动身体,绳索紧紧勒进皮肉,要多大声就嚎的多大声。
“三公子!陆执事!是我!夜泉宗全塘!”
陆承宣置若罔闻,踏着北境终年不化的冻土,一步步地走远。
“三公子!我是来禀报生魂剑一事的!请三公子见我一面!”
生魂剑是给入门弟子的第一份大礼,若有闪失,陆承昊就会将他置于死地。
陆承宣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一会儿,一个粗壮的武士走到全塘面前,盯着那些武士,“执事让你们滚。”
武士们面无表情地放开了手,把全塘往前一推。
刺骨的寒风吹得全塘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哆嗦着小跑,跟上陆承宣的背影。
全塘再一次来到了这个陈旧小院。
这是陆承宣的住处。
院内没有一点生机,只有几株耐寒的灰岩草顽强地生长,石墙上布满风霜的痕迹。
他坐在堆满了卷宗的书案后面,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不管多少次,全塘对这样一双平静到麻木的眼睛,仍感畏惧。
“说。” 声音低沉,毫无温度。
全塘应了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夜泉宗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说了一遍。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方才是说,少宗主蔺怀钦阻拦生魂剑的铸造,并且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全塘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似的。
“三公子,”全塘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笺,“老宗主白纸黑字写的,他死后就是我做宗主,若是您能助我夺位,日后,夜泉宗当全身心归附!”
陆承宣抬眼,“你的意思,现在的夜泉宗不是真心?”
全塘愣住了,连连摆手,被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盯得说不出话。
陆承宣拿起桌上堆积的卷宗,随意打开一卷,看了起来。
被人如此轻视,全塘的神色有一瞬间扭曲。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再次换上那副求人的语气。
“三公子,求您相助。”
卷宗“啪”的一声被放在桌案上。
“你夜泉宗的事情,与我何干?”
全塘喃喃,“现在夜泉宗被蔺怀钦控制…若我不回去…生魂剑就无法按时交付…”
陆承宣毫不在意全塘的威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只要生魂剑,至于你所说的那些,跟我没关系。但若是时间到了,你们的生魂剑交不上来,那就屠派。”
“影鸮,送客。”
阴影中滑出一道身影。
影鸮裹在一身毫无光泽的黑衣里,面巾严实地遮住面孔,只余一双眼睛。
那双眼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漠然。
“请。” 一个冷硬的单音从他口中吐出。
全塘挣开他的手,急忙朝陆承宣爬去,“三公子,还有,我还有一事要禀告!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陆承宣转了转他那双磨得发旧,刻满刀痕的护腕,“三息。”
九玄宗是全塘唯一的翻身机会。
他想也不想地,把夜泉宗最核心的秘密,冰泉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公子,冰泉花古籍都有记载的。若是您拿到了,武艺必定更加精进,若是您献给陆宗主,陆宗主定会对您刮目相看,能取代少宗主也尚未可知啊。”
陆承宣终于有了点反应,那双无情的眼睛似乎掀了点波澜。
“冰泉花?”
“是,”全塘咬了咬牙,“就在夜泉宗的铸剑台下。”
“若是三公子能助我夺回宗主之位,全塘愿为三公子指路。”
“我不需要你。”陆承宣连眼光都没有给全塘,朝一旁吩咐着,“影鸮。”
身形精悍的男人无声点头。
“探。”
夜色深重,阵阵惊鸣。
夜泉宗铸剑台上,蔺怀钦翻看着谢引瑜递上的册子,看得很仔细。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这几年尝试铸造生魂剑的所有时间点。
谢引瑜很用心,把那些没试过的日子和时间段,都单独标了出来。
蔺怀钦看了一会儿,手指不紧不慢地点在册子上几个空着的日期。
“按你的记录,”他语气平静,“每个月这五天都没试过铸剑,今天正好是其中一天,我们不妨试试。”
“是。”谢引瑜问,“主上想怎么试?”
蔺怀钦的目光落在沿着岩浆边缘仔细探查的影六和影七身上。
池边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
影七满头大汗,不耐烦地把汗湿的头发往后拢,一边用空着的手四处敲打岩壁,试图找到暗门或裂缝。
影六在一旁,仔细地触摸每一块可能的机关,却始终一无所获。
蔺怀钦碾着脚下炽热的碎石,问:“之前接的那笔生魂剑,完成了吗?”
“没有,”谢引瑜声音微滞,带着一丝紧绷,“主上的意思是…?”
蔺怀钦微微点头,转向一直在他身后戒备的影九,“小九,帮我去抓几只老鼠过来,蛇也可以。”
影九不明所以,但依旧飞身而去。
谢引瑜的声音难掩惊讶,“主上是想要用这些来代替人?”
“生魂剑的核心,不就是活物吗?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可以是生魂。”
蔺怀钦语气稍扬,“就当做是除四害了。”
影九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笼子,里面装着几只惊慌乱窜的老鼠。
“扔下去。”
蔺怀钦指了指翻滚的岩浆中心,几名赤着上身的铸剑师站在池子边,敲打着通红的剑坯,发出阵阵怒吼。
影九随手抓起一只老鼠,用力往下扔去。
那老鼠在空中吱吱乱叫,四肢乱蹬。
它下坠的速度很快,噗通一声就落入了赤红的岩浆之中。
玄铁岩浆翻起几簇火苗,随后又消失不见。
热浪滚滚,谢引瑜摇着他的扇子,扇出阵阵热风,“主上,属下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都是在被投入岩浆的时候,瞬间化为灰烬。”
谢引瑜的话像是过境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点迷雾。
他的语气急促了些,”小九,再扔一只下去。“
又一只作恶多端的老鼠被扔了下去,坠落时发出刺耳的叫声。
“主上,”谢引瑜看了半天,“真没什么特别的……”
“不对。”
蔺怀钦紧紧地盯着那翻滚的熔浆,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映着两团火焰。
“这么热的岩浆,老鼠在没掉下去时,应当就已经被高温融化了,绝不会这样直直地掉下去。”
几人俱是一愣。
还是影九反应最快,抓起一只已经溜到台子边缘的老鼠,又扔了下去。
老鼠直直坠下,尾巴因惊吓竖的笔直,一直到掉入玄铁岩浆里,依旧吱呀乱叫。
谢引瑜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把脱下他的外袍,用力朝岩浆掷去。
轻薄的外袍从生魂台飘下,漂浮在岩浆上,许久,才沉了下去。
“主上!”谢引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只有空气是热的!这岩浆……是冷的!”
底下的影六听到呼喊,蹲在岩浆池边,慢慢地把手,朝沸腾通红的岩浆伸去。
影七在一旁敲敲打打,没听到几人的对话,脸都吓白了,“哥!”
他眼睁睁地看着影六把手伸进岩浆,又慢吞吞地伸了回来。
他一下就扑了过去,抓住了那只手。
想象中的白骨森森没有出现,手心手背依旧完好如初。
影七怔住了,翻来覆去地看着影六的手,最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掐自己,脸上迷茫之色更浓。
他转向影六,呆呆的,“哥,这怎么回事?”
影六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往台上看。
在谢引瑜激动的呼声中,蔺怀钦不经意地看见了远挂天边的圆月。
皎洁的月光被岩浆的热气阻挡,散成一块块的细碎的光晕,无人在意。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夜泉在玄铁熔浆之下,每每月圆之时,夜泉受月力牵引涨潮,便会漫涌而上,压制住熔浆的灼热高温。
潮涨潮落的原因,就是如此。
而生魂台上依旧灼热,是铸剑池常年不通风的热气所致。
蔺怀钦露了点笑意,“所以,这岩浆,只是看着热,实际上,温度早已被底下的夜泉压制。”
话音未落,池子边的影七就叫了起来,窜的老高。
“啊!哥!老鼠!老鼠!!”
几只硕大的老鼠晃动着尾巴,横冲直撞地寻着生路。
影九认出,是他刚刚抓回来,又被主上扔到玄铁岩浆里的那几只。
极细的风声响过,影六收回手腕,把被银针毙命的老鼠踢到一边,安抚着影七,“好了,没了。”
影七远远地避开那几只老鼠,满脸嫌恶。
就在此时,高台上传来影九惊慌的叫喊,“主上!”
紧接着,影七就看到一跃而下的蔺怀钦,整个人僵在原地。
影九想也不想的,也跳进了岩浆池中。
影七发出尖锐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