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影六影七的汇报, 玖宁院一下安静了许多,影九更是,忧心忡忡的, 眉头皱了一整天, 连晚饭都没用多少。
昨晚的风雨打落了许多花叶, 东一块西一块地粘在青石板上, 瞧着有些冷清。
“小九,”蔺怀钦放下茶盏,揉了揉影九的脑袋, “雨停了,出去透透气?”
影九猛地抬头,目光急急扫过窗外, 又落回蔺怀钦脸上,声音已经带上了乞求。
“主上…不出去…外面不安全…”
蔺怀钦本想打趣他, 但看着影九眉宇间的凝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听你的。”
影九低着头, 又重新坐到他的小书桌前, 翻看着他今日描摹的小册子。
不是什么名家字帖,是蔺怀钦亲手誊抄的《千字文》, 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影九宝贝的很,刚拿到的时候就一直抱着,就连吃饭,都要放在膝头。
要不是蔺怀钦强力阻拦,估计这个和他的安抚被一样, 都要盘踞在床上。
蔺怀钦朝他走近,用剪子把烛芯剪得亮了点,“上午的字写完了吗?”
影九立刻捧起册子,瞧着有了点精神,“请主上审阅。”
蔺怀钦接过。
字迹依旧大小不一,结构歪斜,但笔画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他指尖点过几个写得好的字,抬眼看向紧张的影九,“进步很大。”
影九抿紧唇,想压住嘴角,可那点笑意还是溜了出来。
他双手接回册子,语调轻松,“谢谢主上。”
“不客气宝贝,”蔺怀钦取了支小毫笔,往砚台里添了点墨,“难得今晚有空,教你写信,好不好?”
影九眼睛倏地亮了。
他立刻绷直身体,像一柄出鞘的短刀,严严实实堵在小书桌前。
蔺怀钦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笔,“放松点,小九先写,我看看。”
素白信笺匀称地铺开,影九屏息凝神,极其认真地落下笔,写出四个方正却过分用力的字,“主上亲启。”
他攥紧毛笔,等待着蔺怀钦的评判,声音紧紧的,“主上……”
“嗯,”蔺怀钦仔细看着那四个字,唇角弯起,“小九的字,写得越来越清楚了。”
指尖点了点“主上”二字,“只是这里,得改改。”
影九浑身一凛,如临大敌。
他凑近了信纸,几乎把脸贴上去,目光来回扫了好几遍,茫然抬头,“主上……”
“小九想,你写信给我,称呼我为主上,如果影六影七他们写信给我,称呼是什么呢?”
影九懵懵的,不明所以,“…不是写‘主上’吗…”
“嗯,”蔺怀钦欺负他没上过学,谎话信手拈来,“那这个信是谁写给我的,我不就不知道了吗?”
“所以——”
他无声地向前半步,干燥宽厚的手,轻轻覆在影九紧握笔杆的手背上。
“——你得这样写。”
影九低头,原本“主上”两个字已经被划掉,笔尖流畅地写下了“夫君”两字。
蔺怀钦的气息拂过影九耳廓,声音又低又沉,“改成‘夫君亲启’,这样我就知道是小九给我写的信了。”
影九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背上蔺怀钦掌心的温度异常清晰,烫得他指尖发麻。
“主上……”
这两个字刚出来,微微张开的唇就被吻住了。
片刻后,蔺怀钦拉开距离,指腹轻轻擦过他泛起水色的下唇,问:“还学吗?”
影九整个人都在冒烟,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又点了点头。
“啊。”蔺怀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惋惜,“不想玩点别的游戏吗?”
影九当然知道蔺怀钦说的是什么游戏,拼命摇头。
很累,真的吃不消,腰还很疼。
蔺怀钦见影九意志坚定,颇有些意兴阑珊。
“好吧,那继续教小九写信,我们来写落款,好不好?”
“好。”影九应了声,又莫名地加了句,“谢谢主上。”
蔺怀钦没忍住,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人,因为不用做那种事,就如获大赦地道谢。
“好了,小九,我们先来写‘蔺’这个字。”
他手腕带着影九的手腕轻移,“看,这一横,起笔轻,行笔稳。”
“落款,是要写自己的名字。”蔺怀钦带着他的手,在纸笺下方写下“蔺辞玖”三字。
端方清秀,雅致工整。
影九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开口,“主上……”
“嗯?”
影九摇了摇头。
信的最后不是有落款吗?那为什么还要在前面写“夫君亲启”呢?
影九想了想,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主上说的,一定是对的。
影九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蔺辞玖”三字,小声问道:“主上…可以教属下…写您的名字吗?”
不仅是主上的一言一行,就连名字里的一笔一划,他都想装进心里。
蔺怀钦贴了贴他的脸颊,“好。”
他依旧握着影九的手,在“蔺辞玖”三字下,稳稳写了“蔺怀钦”三字。
影九眼睛都亮了。
结着细茧的指尖顺着方才的笔画,几乎是虔诚地,又描了一遍。
蔺怀钦把他的手拉近,力道适中地给他揉了揉过度用力的手腕,“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影九满脸都是不舍,“属下…想练一会儿…”
“好。”蔺怀钦把笔给他,挽起袖子替他研墨,“写吧,我看着。”
而后,小影卫就一笔一划的,写满了整张纸的“蔺怀钦”。
偶尔偷瞄一眼身旁研墨的人,趁他不注意,嘴角便悄悄弯起一点满足的弧度。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影九瞬间抬头,目光刺向漆黑门口,身体无声绷紧。
燕淮和谢引瑜的身影,逐渐被灯火照亮。
夜已深,能让这两人这个时候到来,必定有十分要紧的事。
蔺怀钦朝准备跪地行礼的两人摆了摆手,“进来说。”
谢引瑜连摇扇子的兴致都没了,开门见山,“主上,今日影四对属下讲了全塘的事,属下觉得,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才找了燕淮,一同过来。”
他转了转手腕,腕上的骨牌叮当作响,“全塘知道宗门的秘密,属下可以确保,九玄宗一定会对夜泉宗有想法。”
蔺怀钦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
闷闷的叩击声把燕淮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他垂首,不敢与蔺怀钦对视,“主上,宗门之所以得名夜泉,是因为在生魂台下,有一处冷泉,冷泉下结有冰泉花。冰泉花十年一开,能疗愈所有伤处,净骨洗髓,还有延年益寿之效。”
“……就是对成仙之人,依旧有功效。”
怕蔺怀钦误会,谢引瑜立刻补充了一句。
“这件事,是蔺迟玄在一次议事中无意提起,我们几个,才知道的。”
蔺怀钦垂着眼睫,若有所思。
生魂台下就是玄铁岩浆,连空气都是灼热的,要如何才能穿过岩浆,到达底下的冷泉?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好一会儿,蔺怀钦才缓声道:“如此说来,生魂剑,应当是蔺迟玄寻找进入冷泉的尝试。”
谢引瑜一下就把扇柄叩在了桌上,“主上明鉴,我和燕淮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不管我两怎么探听,翻遍了藏书阁的书,都没有找到入口的记载。”
“那看来,蔺迟玄到最后也没有成功。冰泉花,还不能得到证实。”
说罢,蔺怀钦突然明白了,为何原主会是那种残忍诡异的性子。
怕是蔺迟玄早就知道有冰泉花的存在,只要能得到冰泉花,就能执掌夜泉宗几百年,为何还要将这份基业拱手让人?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谢引瑜不断地把弄着几颗新得的白玉骰子,随手掷在桌上,看骰子滚出几个一后,脸色更难看了。
燕淮看了谢引瑜一眼,“主上,若是全塘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无论真假,夜泉宗都要遭一场劫难。”
蔺怀钦颔首,“全塘此时已在九玄宗,要动他几乎不可能,我们只能做别的准备。”
他伸手,把桌上的骰子翻成六在上的模样,推到了谢引瑜面前。
声音不高,但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度。
“再去问问铸剑台值守的人,把几次生魂剑铸造的时间和异常都记录一下。”
“虽说蔺迟玄这么多次的尝试都失败了,但至少也能帮助我们,规避一些弯路。”
谢引瑜一下就站了起来,“是!属下这就去!”
谢引瑜走了后,燕淮没有跟出去,反倒是起了身,朝蔺怀钦一拜。
“主上,”燕淮还不是很适应单独面对蔺怀钦,声音有些发紧,“属下…还有些事…想单独禀报。”
“你说。”
燕淮并未立刻全盘托出,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影九身上。
影九从几人开始议事时,就停下了笔,规规矩矩地端坐着。
骤然接到燕淮的目光,影九一怔,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无妨,”蔺怀钦按住影九的肩膀,对燕淮笑了笑,“一切事宜,小九都可以知道。”
燕淮闭了闭眼,把一直压在心底的大石说了出来。
“主上,蔺迟玄曾经给全塘写过一份文书,证明他死后,全塘可以继任宗主的位置。”
“还有…”后面的这句话仿佛耗掉了燕淮所有的勇气,他说着说着,跪了下去,“…全塘知道您…您的…不是真的…少宗主…他…”
影九脸色蓦的一变,手指捏紧了自己的膝盖。
蔺怀钦指尖在桌上重重一点,截住了燕淮后面的话,语气依旧和缓。
“好,我知道了,先回去歇着吧。”
燕淮点头应是,快步出了门。
门扉合拢,室内死寂,只余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蔺怀钦慢慢地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与他平视,“小九?”
影九猛地一颤,后背撞上椅背,发出闷闷一声响,“主上……”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蔺怀钦闭了闭眼,“救燕淮的那天,小九就知道了吧。”
当时蔺迟玄与自己对峙的时候,自己就亲口否认过身份。
影九在他的注视下,微乎其微地点了头。
莫名的,心口有些发苦。
蔺怀钦轻声问:“那小九怎么不问?是失望?还是……”
影九摇头,第一次打断了蔺怀钦的话,唇角极慢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定格成一个笑容。
“因为,属下喜欢的,是您。”
蔺怀钦一怔。
影九有些害羞,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是救属下出刑房的您,是陪属下值夜的您,是担心属下踢被子,给属下盖被子的您。”
说着说着,影九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他托着蔺怀钦的手,用力地摁在自己心口处,“……属下能分得清。”
蔺怀钦的转变太过极端,一心系在蔺怀钦身上的影九不可能没有察觉。
被抵着的胸腔处,心脏撞出剧烈疼痛。
“主上,不是别人,没有别人。只是您。”
“是一直守护属下,包容属下的您。”
他顿了顿,耳根红红的,羞得指尖都蜷起。
“是小九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