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他刚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很快就看到了那些站在病房外、被纪宁带来的一片黑压压的保镖。
他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纪宁,又看向虞迟。
而虞迟,自始至终都是面容沉静地看着他。
“……这是你们提前约好的?”纪庭的声音已经十分沙哑,“包括虞迟割腕自杀?”
“是啊。”纪宁轻描淡写地开口,“小庭,有时候你真的要多跟着阿迟学学,他不仅比你聪明,还比你识时务多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愉悦的笑,“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知道跟着你混也没前程,你还总是自找死路……”
然而此时的纪庭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纪宁这里。
他死死地盯着面容平静的虞迟,连嘴唇都在颤抖:“虞迟,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耍我玩,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虞迟苍白的脸上几乎毫无表情。他蜷缩在被子下的手正无法抑制地颤抖,但神情却依然镇定,只是轻声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纪庭,让我走吧。”
纪庭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他惨笑着退后一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纪宁好整以暇地围观着这一幕:他从没见过自己这个总是梗着脖子、永远意气风发的弟弟,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便三年前他已经欣赏过似曾相识的一幕,但怎么也比不上今时今日纪庭脸上的失态。
他不禁饶有趣味地盯着眼前的纪庭,不介意往这把火上再浇上一桶油:“小庭,你放心,本来应该你继承的我都会给你,虞迟我也会替你好好照顾……”
“你闭嘴!”纪庭已经红了眼睛,他怒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稀罕你们家那点破东西吗?”
“哦,是吗?你不稀罕吗?”纪宁似乎是审视着看了纪庭一眼,“你确实不稀罕,因为你只稀罕虞迟。”
他轻轻耸了耸肩,“不过很可惜,现在阿迟,也是我的了。”
他就这样当着纪庭的面走到虞迟跟前,在对方那想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中,他俯下身,手就这样暧昧地抚过虞迟的脸颊,指尖轻轻勾着他凌乱的发丝,语调温柔深情又充满了爱怜,“这一次你做得很好,阿迟,回去后我会好好奖励你的。”
“纪宁!!”
但纪宁却对此时暴怒的纪庭置若罔闻,只是径直朝门外很随意地挥了挥手,指了指病床上沉默着一言不发的虞迟,“把人带走。”
几个装备齐全的黑衣保镖立刻涌入病房,动作利落地将虞迟从病床上抬到他们早就准备好的担架上。
纪庭不管不顾,冲上去就想要阻拦,却被纪宁身后更多的保镖团团围住。
“你疯了?”纪庭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不敢置信地开口,“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他的目光转向担架上的虞迟,只见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因疼痛而更加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当保镖们粗暴地移动因为虚弱无力甚至无法挣扎的虞迟时,他们甚至牵扯到刚包扎好的伤口,厚重的白色纱布上瞬间洇染出触目惊心的鲜红。
纪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他对纪宁轻视虞迟的态度感到愤懑,又对虞迟的遭遇又心如刀割。
他眸色一暗,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注意到虞迟藏在被子下的手,正以一种非常缓慢而规律的频率轻轻颤抖着。
纪庭一瞬间顿住了。他心中惊疑不定,但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表情。
他注视着虞迟的手,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虞迟朝他,同样动作很轻地点了下头。
电光火石之间,纪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瞬间心跳如鼓,就这样一瞬不错地看着虞迟和他手上的动作,大脑下意识地记诵着他手指敲动的频率。
在意识到虞迟在和自己说什么时,纪庭的心脏几乎是剧烈地跳动起来了。他压下那阵层层叠叠翻涌而上的心悸,嘴唇抖了一下,看了眼纪宁,又看向虞迟,从胸腔中勉强着吐出那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好,我答应你。”纪庭带着一些古怪的神情,低声说道,“我把虞迟交给你,但倘若虞迟有个三长两短……”
“小庭。”纪宁微笑着走上前来打断纪庭,他显然被纪庭这样低三下四的语气取悦到,也同样对眼下的这个局面十分满意,他拍了拍纪庭的肩,状似和蔼地开口,“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他便让人带着虞迟,扬长而去。
纪庭神情复杂地看向被用软缚带固定在担架上的虞迟。而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他看见虞迟眼底那一触即碎的泪光,然后郑重地,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虞迟看到了。他像是笑了一下,抿了下唇,却没有说话。
虞迟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纪宁换到了一个新的病房。
他低下头一看,手腕被重新包扎了,身下是柔软洁白的床单被褥,空气里弥漫着清洁的消毒水气息。
而纪宁正坐在他的不远处,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
看到虞迟醒来,他似乎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开口:“醒了?”
虞迟没说话。他试图坐起来,但很快就发现了身体上的异样——自己左脚的脚踝上被铁环箍住了。
“别乱动。”纪宁似乎向着虞迟微微笑了一下,“挣扎的话,可能有点疼。”
虞迟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掀开被子,漠然地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那副镣铐:显然那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镣铐的内侧还垫着柔软的皮革,纪宁既不想让他逃跑,也不想让他受伤。
“纪宁,你觉得这些东西对我有用吗?”虞迟说道,“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关我一辈子?”
“这倒不至于。”纪宁朝着虞迟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苹果递到他的面前,“只要你把老爷子给你的那份遗嘱交出来,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这话你之前就已经说过一次。”虞迟并没有接那个已经削好的苹果,只是淡淡地开口,“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你应该并没有兑现。”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纪宁也不气馁,把那个苹果拿回到自己手中,用水果刀从苹果上十分优雅地切下一块,放进嘴中,“阿迟,反正你现在没得选。”
纪宁话里的意思十分简单:他已经再次背叛了纪庭,除了跟着自己,虞迟已经无路可走了。
“是吗?”虞迟脸上的笑意很淡,“难道我一定要做什么选择吗?”
纪宁皱起眉头,眯起眼睛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威胁:“阿迟,我已经好话说尽,其他的,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手段。”
“我当然知道你的手段。”虞迟轻飘飘地开口,“只是,如果我死了,你不就更不知道遗嘱是什么了吗?”
“你什么意思?”
“纪宁。”虞迟这样含着笑,轻声喊纪宁的名字,“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最后临终前,纪老爷子只见过你……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执着于那封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秘密遗嘱呢?”
纪宁的心脏突然跳漏一拍。
他看向虞迟,即便此时此刻他已经身处绝境,但他的脸上,神情却依然从容镇定。
纪宁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认识虞迟般的陌生。
他的大脑快速地运转,所有事情的逻辑被他飞快地顺了一遍:如果遗嘱真的对纪庭有利,那纪庭从虞迟那里拿到遗嘱的时候,就应该公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头畏尾,跟在虞迟身后当一个懦夫!
纪宁勉强说服了自己,但是在对上虞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时,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仍如擂鼓:“阿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虞迟看着纪宁,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从前以为,你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多少会害怕一些,但我似乎高估了你……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就这么确信,纪老爷子留下的那封遗嘱,一定就会对你有利呢?”
他像是真的非常困惑,“明明你才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和老头子毫无血缘的人啊。”
纪宁怔愣地看着他,嗓子眼里似乎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厚重黏潮,让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虞迟,微微笑了起来,已经神色如常:“阿迟,你不用再想办法激怒我。反正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我不介意等你想通。”
说着他走上前来,爱抚般地轻轻碰了碰虞迟的脸颊,柔声细语道,“反正你现在众叛亲离,无家可归,就把我这里当成你最后的家吧。”
虞迟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笑容淡淡的,很安静。
他点了点头,看不出那里面是真情还是假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