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自杀

仿玉

纪庭走到虞迟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只觉得有种突如其来的烦躁。

他的手轻轻地搁在门把手上,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之后虞迟肯定冷着一张脸,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书,或者对着他们床对面的墙壁发呆,总之如果他醒着,纪庭一定就会被盘问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纪庭很擅长说谎,但他并不愿意在虞迟面前用一个谎言接着去圆下一个谎言——而且更糟糕的,虞迟比纪庭他自己都清楚他在说谎。

纪庭静静地站在门前,他刚想转身离开,一种冥冥之中的不安却让他下意识地警觉起来,迟疑着转过头。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好像那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人在一样。

纪庭的呼吸骤然一滞,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让他浑身发冷。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大步走上前去,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摁在了门把手上——门却纹丝不动!

纪庭的瞳孔骤然缩紧,即便是他再迟钝,也意识到房间里面绝对发生了什么:门是反锁着的。

虞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反锁房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纪庭的脑海里几乎是疯狂掠过无数个让他恐惧的猜测,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抬起脚,对着那扇厚重的门狠狠地踹了上去!

实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纪庭发狠一样地踢踹下,终于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地,他悍然闯入这间卧室,内心却是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虞迟!”纪庭暴喝出声,“虞迟!你在哪里?!”

浓重得不能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纪庭冲进房间,在看清眼前堪称惊心怵目的景象后,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险些站立不稳!

——虞迟半倚在桌边,手腕自然地垂落,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在他脚下积成了一片暗红的血泊。

而他苍白的脸上,却还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这一幕简直让纪庭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间凝固。

“虞迟——!!!” 纪庭的声音几乎撕心裂肺,他冲过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不管不顾地一把就将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完全控制不住地在颤抖,瞳孔震颤着让他甚至看不清眼前虞迟的脸。他只感受到虞迟的身体冰凉得可怕,而他纤细的手腕上狰狞的伤口上,甚至还在触目惊心地往外流着仿佛源源不断的血。

“……你疯了吗??”

纪庭那一瞬间连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用力,只能先扯下自己领带,颤抖着用领带、甚至用自己的手掌,想要去压住虞迟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可温热的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涌出,甚至连他的袖口都浸透了,像是怎么都止不住。

“去备车!从后门带着虞迟走!”纪庭朝着身后闻声而来又被眼前一幕惊在原地的保镖们,怒吼出声,“快去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他暴怒之下几乎是理智全无,但手却依然下意识地用力,给自己身下的人止血:他不是没学过急救,知道应急情况下面对刀伤该如何处理——可是他没学过,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拿这样锋利的刀刺向自己手腕!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死!”纪庭双眼已经近乎血红,咬牙切齿,“虞迟,你听着,如果你敢就这样死了……”

虞迟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他面对纪庭的威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嘴唇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便彻底陷入昏迷。

*

“纪先生,您不能进去!”

医生将纪庭拦在急救室的门口,语气坚决而急促,“后面就交给我们吧。”

纪庭只好收回手,眼睁睁看着自己早就联系好、以备不时之需的医疗团队迅速接手,有条不紊地将已经昏迷的虞迟推进急救室。

纪庭脱力地滑坐在走廊的等候长椅上,盯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只觉得浑身浑身发冷,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这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冰凉的泪水。

“纪庭!”一个熟悉的女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极为清脆的高跟鞋踩地声,纪亦婷出现在纪庭面前,几乎是厉声质问,“虞迟人呢?”

纪庭看到她出现在这里,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外。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问题的根源:当时事急从权,虞迟那样危急的情况,他早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虽然尽量做到了隐蔽,但这显然并没有瞒过他这位向来聪明狡黠的小姑姑,想来她早在纪庭那栋别墅外进行了布控,敏锐地察觉到纪庭的车辆调动异常,嗅着蛛丝马迹就追到了这里来。

纪庭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神情却冰冷而又漠然。

他看向眼前的人,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讥讽:“小姑姑,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小庭,不是做长辈的要训你,只是你这所作所为,实在过于放肆了吧。”纪亦婷红唇微勾,漂亮的眼睛里眼神格外凌厉,“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把虞迟逼死吗?”

纪庭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冷冷地开口:“我和他的事,还不劳你费心!”

“小庭,这是你应该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纪亦婷亦步亦趋上前,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表情十分微妙,“我只是关心虞迟的情况,这难道还不行吗?”

纪庭毫不客气地揭穿她:“您担心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手里的那份秘密遗嘱?”

纪亦婷眼神一凛,随即又笑得更深:“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虞迟虽然不姓纪,但这么多年他养在纪老爷子膝下,也和我很有感情,我早就把他当成我们纪家的一分子——”

“当成纪家的人才更好算计,是吗?”纪庭嘲讽着开口。

纪亦婷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扬起红唇,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微笑:“小庭,不是姑姑说你,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也没有经验。不如把虞迟交给我,姑姑发誓,一定能让虞迟得到最好的治疗……”

“我可不敢。”纪庭盯着纪亦婷,脸上在笑,眼底却笑意全无,“把他交给你们,他还有活路吗?”

“是吗?”纪亦婷反唇相讥,“交给你,你不是一样快把他逼死了吗?”

纪庭的眼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很快,他就神情自若地开口:“那我宁肯他死在我手里。”

纪亦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庭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缓慢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虽然不愿承认,但纪亦婷刚才的一番话,确实直接戳中了他一直以来都回避的痛处。

他只是想带虞迟走,他只是想抛开这所有的一切,永远的——哪怕是强硬的病态的占有。

他都只想将虞迟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早就开始准备这一切了。

虽然他依然执着地想要证明自己:无论是事业亦或者感情,他都希望自己超越纪宁,成为虞迟心目中,那个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当年从那座山崖下睁开眼,纪庭是在剧痛里攥着这样执念才撑到救援。

断裂的肋骨刺进肺叶,鲜血倒灌进气管,一切都痛苦得让他无法呼吸。但让他更刻骨铭心的,是他只要闭上眼,他就会想起站在悬崖边,跟着纪宁头也不回就离开的那个模糊身影。

从那个时候起,纪庭就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以为自己想要让虞迟后悔,想让虞迟亲口承认,自己不是纪老爷子口中所说的那块顽劣的仿玉——可是他赌上一切,倾尽身家,却发现在这场早就心照不宣的博弈里,虞迟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他想要证明的,从来都不是谁更狠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治医生推门而出,手术服上还沾着零星的血迹,他摘下口罩时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神情:“患者失血800ml,好在送医及时,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不过还需要后续观察……”

纪庭忍不住打断他:“虞迟人呢?”

“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看了纪庭一眼,“一会儿你可以去看他,但要注意保持安静,患者需要充分休息。”

“……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家属,不用过度紧张。”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浑身上下都紧绷着的年轻人,习以为常地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纪庭的肩膀,安慰他道,“现在社会节奏快,普遍都压力大,一时想不开也正常。等他醒了,好好和他说说吧。”

纪庭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他低下头,这时候才看见,由于等待时的忧虑和焦急,自己的手长时间紧握,掌心里竟然全都是指甲掐出的深深的月牙痕。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也只能神情僵硬地看向医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有个小护士过来喊纪庭,可以过去探视了。

病房里的虞迟正安静地躺着。

一开始纪庭还以为他睡着了,但直到走近,纪庭才发现,虞迟醒着,只是在望着虚空处的某点发呆。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包近乎于灰暗,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厚重的白色纱布缠绕着,呈现出醒目刺眼的白——像是只被做成标本、折了翼的蝴蝶。

纪庭看到眼前这一幕,心像是一揪一揪地痛。

他缓缓地在床边坐下,抿着唇看着虞迟,却默然不语。

“你来了。”虞迟说道,“给你添麻烦了……你其实不该救我的。”

纪庭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那把刀出现在房间里。”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至少不会寻死。”

虞迟淡淡地说:“是我不会寻死,还是你舍不得我死?”

纪庭骤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虞迟,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庭,放我走吧。”虞迟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不让我死,就让我走吧。”

“虞迟!”纪庭怒目圆睁,“我和你说过多少遍……”

“——至少,最差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样。”虞迟说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突然之间他的视线发生了偏移。他看向纪庭的身后,轻轻地抿了抿唇。

纪庭一直在看着虞迟,自然不会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动作,不由得眯起眼睛,朝着虞迟目光所在的方向,神情狐疑地转过头去。

他一时间愣住了,一个他以为绝对不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小庭。”纪宁朝着纪庭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好久不见啊。”

纪庭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向虞迟,却发现躺在病床上的虞迟,此刻苍白的脸上神情平静,就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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