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是来娶你的”

仿玉

虞迟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场地,心却好像是放空了。

他的心脏在很稳却又很有力地在跳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期待什么,但那一刻他同样也有些茫然——他来到这儿,坐在这里,其实只是来观礼的。

逐渐的有人来了。

先是纪家几位的耆老,他们个个面容肃穆,经过虞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和虞迟搭话;紧接着就是纪庭的舅舅翟璋和他的伴侣任从桉,他们坐在更远的一排,神情格外平静。

最后他看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面孔,比如夏杰,再比如杨川。他们脸上的神情也带着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

那个之前被自己误会、抓奸在床的侯擎也来了,他朝着虞迟的方向挤眉弄眼,手里还抓着一大把红包。

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好像又来了。

虞迟看着侯擎脸上洋溢的笑脸,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

有些紧张,还有些无法言明的酸楚。

直到仪式开始,虞迟飘忽的意识才开始逐渐回笼,在舒缓的音乐旋律里,看着纪庭一个人从礼台的侧面缓缓走上去。

他身上穿着和虞迟别无二致款式的西装,只不过与虞迟的浅灰色不同,他的是深灰色。

他的外貌依然有如虞迟前不久见到的那样英俊,但今天明显不同:看得出来他非常精心打理了头发,连发丝垂落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显得整个人格外的俊美无俦,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锋芒外露的意气风发。

虞迟就这样看着他步伐平缓地走上台去,嘴角下意识地带了一点笑意。

他看得太专注,也看得太认真,竟然完全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新娘去哪里了?

虞迟看得专注,全然未觉纪庭已经从礼台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他穿过那些铺满花瓣的矮阶,穿过第一排宾客前面的空地,目标是那样的明确,以至于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留。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虞迟面前。

虞迟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纪庭竟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高大的阴影投在自己身上,遮住了身后的烈日,那一刻虞迟竟然有种想要落泪的错觉,但很快他又忍住了。

“你穿这件很好看。”虞迟听到纪庭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合你。”

虞迟有些愣怔地看着纪庭,他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候虞迟终于看到纪庭那身西装下露出的半截袖口上佩戴的那对袖扣,那对出自Luca Moretti之手的珐琅袖扣,那个盒子里被纪庭拿走的另一对。

虞迟有些困惑,但他抬起头,对上纪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那一刻就算他再迟钝,也终于意识到纪庭想要做什么。

“不……”虞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纪庭,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纪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说道,“虞迟,你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

虞迟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纪庭沉声说道,“虞迟,你总是在替我做选择。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想要什么?”

虞迟怔忪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又放弃了。

“你希望我是自由的,你希望我能够不受任何掣肘、不受摆布地自己选择,那么,我现在就在这里,在大家的见证下,告诉你我的选择。”

虞迟的眼中原本还带着一丝茫然,但在听完纪庭这不同寻常的一句话后瞳孔就紧缩。他瞬间意识到纪庭要做什么,但这一刻已经晚了:纪庭竟然早已长腿一迈,一个大跨步来到了台上!

“不!”虞迟看向纪庭走向那张放着遗嘱的桌子,眼底甚至带了一些哀求,“不要——!!!”

但纪庭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那样,只是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面,低头拿起那份早就准备好的遗嘱书。

台下的纪家宗族的耆老们此时此刻都惊疑不定地看向纪庭。有人想站起来,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下一刻纪庭的动作却似乎又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他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份文件,放在手里轻轻掂了掂。什么都没有做。

那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看见这一幕终于放下心来,却没想到几乎是下一秒,站在台上的纪庭唇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那样漫不经心的目光,就那样饱含嘲讽地扫过他们的脸,然后下一刻,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纪庭就将那份遗嘱突然攥紧在手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彻彻底底撕了个粉碎!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都纷纷不敢置信地看向台上——然而纪庭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甚至讥诮地挑起眉头,将手里那些雪花般粉碎的纸片抛向空中。

“实在不好意思。”纪庭在众人的鸦雀无声里随意开口,“东西太少,我瞧不上。”

他说道,“抱歉了。”

碎掉的纸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像是白色的雪花,它们无声地坠落在地,就这样飘过纪庭平静的眼睛。

“你疯了吗?”台下被请来的宗族耆老中一位最为年长的最先有的反应,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台上的纪庭,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发抖,“孽障!色令智昏!你让老爷子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纪庭的脸上却毫无惧色。

“这只是我的选择。”他沉声说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虞迟。”

“纪庭!”虞迟在他撕遗嘱的那一刻就已经重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直接抓住了纪庭的手臂,几乎是疾言厉色,“把刚才那句话给我收回去!”

纪庭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虞迟死死拽住的胳膊,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还没过门,就这么着急想着要投怀送抱了?”

“纪庭,你疯了吗?!”虞迟那张素来平静冷淡的眼眸深处,此刻竟然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置信和焦急,“你现在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纪庭含着笑看着他:“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不举行婚礼了吗?”虞迟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焦急地转过头去,似乎是在场内寻找着什么,“翟心宜呢?新娘呢?”

纪庭并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单膝跪地,然后伸出手来,他掌心朝上,摊开在虞迟面前,是那枚很久很久以前,纪庭就订好的钻戒。

“新娘就在这里啊。”纪庭说道,“虞迟,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么?我本来就不是让你来观礼的——我是来娶你的啊。”

虞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纪庭,你到底在说什么……”

“再装傻也来不及了。”纪庭说道,“睡也睡了,爱也爱了,想反悔?来不及了。”

虞迟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但是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纪庭……”

“不要哭了。”纪庭说道,“你哭成这样,呆会儿上台怎么念誓词?”

虞迟只是下意识地摇头,但纪庭却已经低下头去,在他的指骨上落下深深一吻。

他的声音近乎恳求,低沉执拗,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决心:“所以,嫁给我吧。”

虞迟看着他,此时此刻几乎已经泣不成声:“可是纪庭,这绝对不是老爷子想看到的……我和你在一起,他不会承认我,也更不会祝福我们……”

“要他的祝福干什么?”纪庭说道,“你是和我结婚,不是和其他人。”

他看了一眼虞迟的表情,声音又软化了些,“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想看到我们结婚?你知道临终前,纪老爷子都和我说了些什么吗?”

虞迟摇了摇头,泪眼模糊里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问我,人心永远无法被攫取,而我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答案呢?”

纪庭看向虞迟,“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虞迟摇了摇头。

“我告诉他,我要的答案会由我来书写。”纪庭弯起唇角,噙着一抹灿烂的笑,“我爱的人,我要亲自娶回家。”

虞迟就这样一瞬不瞬看着他,泪水几乎有如决堤。

“这真的是你的选择吗?”他再三询问,“纪庭,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纪庭只是笑着看着他:“一言九鼎,至死不渝。”

虞迟的泪水无声滑落,他不再说话,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头看着纪庭摊开的掌心。

全场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花瓣与纸屑中央、泪流满面的年轻人身上。

虞迟低着头,看着纪庭掌心那枚戒指,又抬起头,看向纪庭的眼睛。

他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伸出自己的右手。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甚至连指尖都稳不住,但即便是这样,虞迟还是努力把手伸到了纪庭的面前。

“……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愿意。”

纪庭怔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骤然亮了起来。他鲁莽地低下头去,将那枚戒指戴进了虞迟的手指。

尺寸刚好,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来,几乎一言不发地将虞迟搂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虞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挤得发响,但他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同样用力地环住了纪庭的背。

他在纪庭的怀抱里失声痛哭,哽咽着开口:“纪庭,对不起……”

他又说道,“我爱你。”

“以后只说后半句就行。”纪庭伸手擦去虞迟脸上的泪痕,“我爱你。我也是。”

他捧着虞迟的脸,低下头刚想亲下去,而就在此时,台下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翟心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礼台侧方,穿着一袭香槟色的礼服裙,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新娘捧花,正笑盈盈地看着台上。

“喂。”她说,“你们忘了拿手捧花。”

虞迟愣了愣,有些难为情地侧过脸去,用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翟小姐,谢谢你……”

“这有什么客气的?这是纪庭给你准备的Surprise!”翟心宜大手一挥,很豪迈地说道,“之前我还开玩笑说随礼要随一辆车呢,现在看来新郎官财大气粗,我倒是不用多操那份心了。”

虞迟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看向翟心宜,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抖:“真的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我以为……”

“当然是啦。”翟心宜眨了眨眼睛,“我和纪庭两个人瞒得很好吧?”

虞迟笑了起来,但很快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颤抖的目光看向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任从桉。

对方的脸上毫无反应,神情依然十分淡然,只是似笑非笑,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虞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刻意避开了。

他看向翟心宜,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微笑着:“翟医生,多谢你了,我和纪庭真的多亏了你。”

翟心宜摆手笑了笑:“这是哪里的话,喜糖记得多给我一份就好了——哎哟不行,我今天摄入的糖分要超标了!”

台下的众人被她逗得直笑,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但就在这种时刻,纪庭却敏锐地注意到,在自己身边的虞迟,这一刻的脸色竟然是惨白。

“怎么了吗?”纪庭神情难掩担忧,“是哪里不舒服吗?”

虞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纪庭说,正巧礼花这时候喷了出来,飘飘洒洒落了两个人一头,侯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台下朝他们俩嚷嚷:“亲一个!亲一个!”

虞迟看向台下的众人,又看向自己身旁担忧地望着自己的纪庭,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扫兴。

他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婚礼还继续吗?”纪庭低声问他,“能不能撑得住?”

虞迟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翟心宜正好在这个时候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

“好像你们还忘了这个。”翟心宜狡黠地开口。

她像是变戏法一样,手里拿出一顶雪白而又洁净的新娘头纱,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到了纪庭的手上,看着纪庭和虞迟两个人,忍不住打趣道,“发什么呆啊,还不快给你的新娘子戴上?”

虞迟愣了一下。他轻轻抿了下唇,神情似乎有些飘忽,但很快又垂下了眼睛。

他的脸在此刻已经微微有些发红,像是有些害羞,但很快他又微微抬起眼睛,像是很坦然、甚至有些期待地看向纪庭。

虞迟没有说话,但只是那样一个眼神,纪庭却又觉得他在那一刻,仿佛什么都说了。

纪庭微微一笑。他俯下身,轻而易举就将那顶洁白的新娘头纱戴在虞迟头上——那顶头纱在虞迟头上,非但没有显得违和,反而虞迟那张苍白秀丽的脸隐在白纱后面,若隐若现,竟然还为他平添了几分朦胧易碎的美感。

“……好看吗?”虞迟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他能感受到纪庭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也能感受到自己脸上迅速蒸腾起来的温度。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想遮挡自己脖颈处的伤痕,不想让纪庭看见。

只是他没来得及去遮盖,手就被纪庭抓住了,然后虞迟听到纪庭低沉的声音:“很好看。”

虞迟望着他,朦胧的泪眼里他只看得清纪庭英俊的眉眼,他似乎很努力地想笑一下,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表情控制却在这一刻失了效,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了下去。

“别哭了。”纪庭的声音低低的,“再哭下去,别人真以为我是在抢亲了。”

虞迟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却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哭又笑实在有些丢脸,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却被纪庭轻轻托住了下巴。

“别躲。”纪庭说,“我想让你的眼睛只看着我。”

虞迟笑了起来:“你也太霸道了吧。”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好像没有请司仪?看来这场婚礼,要你来主持一下了。”

纪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一种虞迟从未见过的、少年人一般意气风发的得意。

他牵起虞迟的手,十指相扣:“好啊。”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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