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迟久久地沉默着。
任从桉看着眼前虞迟苍白的脸,心想这句话大概是真的太冒犯了。但他又不能不说。
“……之前的事虽非我愿,但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理解。”虞迟轻轻地叹了口气,“所以任先生,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他顿了一下,说道,“如果你能让纪庭和翟心宜完婚,我会全力配合。”
任从桉的脸上终于浮出来一点淡淡的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版完全密封的胶囊,递到虞迟手上,示意他打开:“把这个吃下去。”
虞迟愣了一下。他接过来,低下头看了眼胶囊,然后又抬起头,像是有些困惑地看了任从桉一眼:“这是什么?”
“一点保险,也是一点让翟家和纪家都安心的东西。”任从桉淡淡地说道,“只要纪庭和心宜的婚礼不节外生枝,我就会在他们完婚后给你解药。”
虞迟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知道翟家在医药领域专长,自然会有很多未曾上市、不曾流通的药物。
他垂下眼睛打开那板胶囊,却发现那药物的形状和他所预想的大不相同,更像是一丸丹剂。
虞迟有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黑色药丸,它的个头不算小,放在手心里甚至还沉甸甸的:“直接吃吗?”
“对。”任从桉抱胸说道,“想好了就吃下去。”
虞迟垂着眼睛,久久地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不会伤害纪庭的,对吧?”
任从桉怎么也没想到都到这时候了,虞迟心里想着的居然还是纪庭。他心底叹了口气,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婚后纪家和翟家就是利益共同体,我们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虞迟不再说话。
从任从桉的角度看,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在剧烈的颤抖——但那也只是几秒钟的事。
很快他就看到虞迟将那丸药送到嘴边,闭上眼睛,将那药丸直接吞了下去!
任从桉怔怔地看着他,虞迟却缓慢地睁开眼,任从桉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听见虞迟有些沙哑的声音:“……够了吗?”
任从桉没有说话。
虞迟蹙着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只觉得整个人头脑都开始变得昏沉,整个世界都变得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向后退步,却被一个温暖甚至有些熟悉的怀抱给接住了。
虞迟挣扎而又茫然地想,是谁……在自己的身后?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但那药效发挥得极迅速又极猛烈,他疲惫紧绷的神经像是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如同浸泡在温水中一样,沉沉地闭上眼睛。
“他对酒精反应这么大的?”任从桉只是看着也觉得不可置信,“我还以为以他的警惕度,大概不会吃的。”
纪庭看着自己怀里瘦得甚至有些硌手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因为他喜欢我。”
“你真的给他吃下去了——诶纪庭你什么时候来的?”翟心宜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显然是没想到纪庭会出现在这里,脸上有点心虚,“那个,我请外援来帮忙,你不会生气吧?”
她“坑”了虞迟好几次,最后这一关恐怕难以取得虞迟的信任,所以好说歹说,特地把任从桉劝来当群众演员。
纪庭没有说话。
他抱着虞迟,将他安置在那张被虞迟亲手重新装扮好的婚床上,只是简短地说道:“他只是太累了。”
他低头看着躺在床上,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睡的虞迟,下意识地伸手,抚平了他脸上那总是微微蹙着的眉。
那个经任从桉之手、让虞迟吃下的药丸,根本不是什么未曾上市的药。
——那只是一颗裹着高浓度白兰地的酒心巧克力。
它很甜。
但虞迟没有尝到。
他吞咽得是那样的直接、那样的毫不犹豫,于是他只尝到了外层巧克力的苦涩。
“睡吧。”纪庭轻声说道,不知道是说给虞迟还是说给自己,“……苦是苦了点,但是一定会甜的。”
*
虞迟难得睡了个好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离开纪庭以后,睡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稳觉。
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虞迟在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他竟然从翟心宜的婚床上睡着了?!
那一刻虞迟简直是浑身震悚,他立刻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换上了柔软的睡袍,自己眼前不远处的桌上,还放着一套崭新的西装。
虞迟意识到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蹙着眉不敢相信。
他走上前去,手轻轻在那套西装上抚过:那是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面料在室内的自然光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光泽。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迟的头在瞬间有点疼,他下意识地起身,没想到房间的门却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你醒啦。”翟心宜手里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来,把这个喝了。”
虞迟愣愣地看着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太累了,睡着了我就没叫你。”翟心宜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头疼?头疼的话喝点这个。”
“这是什么?”
“醒酒的……嗯,提神醒脑的。”翟心宜意识到自己又在关键时刻说漏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补救,“你用脑过度,这是抗疲劳的。”
虞迟茫然地看着她,稀里糊涂地从她手里接过来那碗汤,正要喝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什么:“那个,那套衣服是——”
“给你准备的。”翟心宜乐呵呵地说,“不和你说了,你快点穿好衣服,大家都在外面等你呢。”
虞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翟心宜威逼利诱着喝下那碗醒酒汤,稀里糊涂地拿着那套西装走到了旁边的隔间。
他换完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翟心宜很明显眼睛一亮,对着虞迟简直赞不绝口。
虞迟站在等身镜的前面,静静地看着镜子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自己确实瘦了很多,但这套高定的剪裁显然没说的:裁剪的师傅手艺极好,腰身处收得妥帖熨帖,丝毫不显空荡,反而衬得他肩线挺拔、腰身修长。
“太帅了。”翟心宜毫不吝啬地夸赞,“你这一身恐怕要把全场的人风头都压下去了。”
虞迟看着镜中的那个自己,淡淡地笑了。
“对了,还有个东西。”翟心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虞迟,“店员说这是上次问卷的赠品,Luca Moretti那对珐琅袖扣,她们送过来的。”
虞迟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深蓝色的珐琅袖扣,银质的底座上镶嵌着细碎的母贝光泽,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的确是很漂亮的作品。
但虞迟很快也注意到,盒子内衬的绒布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另一对袖扣的。
——纪庭的那一对。
虞迟很快就反应过来,但同时也意识到,纪庭的那对已经被取走了。
他的心头划过一丝淡淡的难过,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
他把那对袖扣从盒子里取出来,垂着眼睛将它们别到袖口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翟心宜,轻声说道:“替我谢谢她们。”
翟心宜看着他,刚想说这可不是店员送的,你要是想谢还是自己去谢那个姓纪的人——但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虞迟镇定的声音:“没别的事,我们就走吧。”
翟心宜愣住了。
“今天是你的婚礼吧。”虞迟笑了一下,“还是说翟医生,想要在今天这个日子临阵脱逃呢?”
翟心宜没想到虞迟居然这么快就意识到了。
她松了口气,索性直接摊牌了:“对,你说的没错,今天确实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既然如此,我就不说别的了,你跟我走吧。”
虞迟安静地跟在翟心宜身后,穿过那些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建筑,来到纪家老宅后面那片空地上。
这里已经焕然一新,和虞迟记忆中的已经大不相同。
空地被收拾得很干净,草坪是新修剪过的,摆着几排椅子,不算很多,每把椅背上都系着一段浅灰色的缎带。尽头处是一座礼台,白色的纱幔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没有繁复的装饰,只用了大片的尤加利叶和白玫瑰零星地点缀其间。
——一切和虞迟在那份问卷上写的一模一样。
虞迟顿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翟心宜。
“这里弄的不错吧?”翟心宜察觉到虞迟的犹豫,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扭头笑着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纪庭自己忙活了很久。”
……这些都是纪庭一个人布置的吗?
虞迟怔愣着,虽然没有问出口,但翟心宜似有所感,笑着回答他:“他自己一个人弄的,还画了张设计图。”
虞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这也是巧合?有什么念头隐隐约约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他想到什么,但却不敢深思。
“好了。”翟心宜走到第一排的座位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他,“就坐这儿吧。”
虞迟愣了一下,这个位置太靠前了,一般来说,这里应该坐的是双方父母或者最亲近的家人,怎么样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外姓人来坐。
他有些无所适从,但翟心宜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告诉虞迟,这是纪庭安排的。
虞迟显然有些茫然。翟心宜看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被捏得发白,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表情,让他看上去很难过,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那个笑容看得翟心宜也很难过。
她没有立刻走开,只是站在虞迟身边,很想说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于是翟心宜只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说道:“那你坐着,我先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