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任从桉不敢置信地看向纪庭,压低了声音,“你们纪家到底在搞什么?那个姓纪的又是谁?”
“……我现在和你说不清楚。”纪庭终于抬起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行吗?”
任从桉被自己眼前的纪庭吓了一跳——他的眼底几乎是一片可怖的血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纪庭。”任从桉说道,“我知道有些话我的立场不该给你说,但我作为你的长辈,这时候我不得不开口。”
他顿了一下,“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和虞迟,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任从桉其实并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尽量揣测着,将那句本该在几天前就该说出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如果你狠不下心,我可以帮你处理好这一切。”
纪庭红着眼睛抬起头来,嘴角的笑容十分讽刺:“怎么,你还是要我娶翟心宜吗?”
“纪庭。”任从桉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和虞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你都应该给翟家一个交代。”
“我会的。”纪庭的声音沙哑,“但不是现在。”
“记住你说的话。”任从桉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纪庭不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的长椅里枯坐了多久,直到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有人走了出来,他才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医生走过来,告诉他,抢救很及时,血管修复手术很成功,伤者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没苏醒。
“……要多久?”纪庭问道。
“不好说。”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伤者失血过多,血管破裂又引发应激性休克,身体损耗非常大。昏迷时间的综合考虑很多,因人而异,短则三五天,长的话,可能要更久。”
纪庭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医生走上前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人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小伙子,以后看好你朋友,别再让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纪庭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没有解释,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里各项设备齐全,也有专门的医护人员24小时轮班监护。”医生说道,“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先去休息——”
“不用了。”纪庭拒绝了,“我自己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
医生很轻地叹了口气:“行。”
纪庭没有再说话。他听到医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抬起头,用手轻轻捂住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带着浑浊的亮色。
期间有护士来换班,有保洁推着拖车从他脚边经过,有保安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但可能是听到别人说了些,最终没有走过来。
纪庭就这样枯坐了一整夜,直到有无数个电话打进来。
天亮了。
他没有等到虞迟醒来,准确来说,虞迟真正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虞迟从ICU里被转到特护病房,纪庭有的时候会来他身边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他配合警方做了纪立诚入室行凶伤人等等的相关笔录,还提交了许多年前,纪立诚买凶杀人的证据。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虞迟还没有醒过来。
纪庭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午后的阳光从紧闭的玻璃窗里洒下来,落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面容苍白的青年颤动的眼睫上。
病房外隐隐约约传来几个护士的交谈,虽然她们压低了声音,但是在这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清晰可闻:
“就是那个吧?长得确实好看……”
“……听说是纪家那边的,不知道是第几房……”
“警察都来了好几拨了,豪门里的那些事,谁知道什么是什么……”
虞迟轻轻动了动手指。
他意识到有些人在说话,但还没意识到她们在说自己,只是有些略显茫然地睁开眼,看着自己头顶上那一片淡灰色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虞迟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酸软得难受,只是这么一动,那些仿佛沉浸在四肢百骸里的酸楚,都在那一刻反着侵蚀回自己的皮肉中来。
“你醒了?”说话的是一个很熟悉的女声,虞迟躺在床上,没有第一时间看清,但只是通过这个声音,他便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翟心宜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虞迟睁着眼睛、强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的样子,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来,表情很惊喜。
她先是手里的那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看了看虞迟脖颈上的纱布,又低头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
作为医生的职业习惯,翟心宜将上面的所有数据检查了一轮,确认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帮虞迟调整好了床的倾斜程度,扶着他坐了起来,笑着说道:“恢复得还可以。”
虞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翟心宜看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机:“你等等,我这就给纪庭打电话。”
“别。”虞迟的声音急促,他撞刀的时候也伤到了气管,说话的声音变得格外的沙哑粗粝,“别给他打。”
翟心宜愣住了,她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他需要休息。”虞迟说。
翟心宜在听到虞迟的答案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情绪复杂地开口:“……你不想见他,是吗?”
虞迟低下头。他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你喜欢他。”翟心宜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的肯定句,十分笃定地开口,“为什么你喜欢他,却不想见他?这很矛盾,也许我可以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吗?”
“你知道的。”虞迟轻声说道,“而且,我喜欢他,也不一定非要和他见面。”
他的神情有些许落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缠着的那一层又一层的厚重绷带,声音很轻地叹了口气,又偏过头去,低声说道,“再说了,他应该娶的人是你。”
翟心宜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什么?”
“纪庭应该和你结婚。”虞迟说,“他需要联姻去继承遗产,你们翟家也需要这层关系。两全其美。”
翟心宜皱起了眉头,她盯着虞迟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判断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反话,但很遗憾,她只在虞迟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我对他无意。”翟心宜说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虞迟淡淡地笑了一下:“豪门联姻大多如此,你情我愿本就是少数。多少光鲜亮丽的夫妻生活背后都不过一地鸡毛,你不喜欢他,但完全可以拿着他给你的钱,去找你喜欢的人过日子。”
翟心宜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那样。婚姻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会那么随便和其他人结婚——哪怕是为了利益。”
她顿了顿,看向虞迟,很诚恳地说道,“纪庭也是这样。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心在哪里吧?”
虞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翟心宜才听到虞迟的声音。
“我知道。”虞迟轻声说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欠他的太多了。”
他说,“我已经不想再让他因为我去失去什么了。”
翟心宜微微垂下眼睛:“纪立诚在警方面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是你自己不想活了,不是他的手没拿稳。”
虞迟叹了口气:“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再睁开眼睛。”
他看到自己被单上的印花字迹,像是认出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医院,摇了摇头,“其实不该救我的。”
“救都救了,难道现在还要把输进你体内的血,再原封不动地抽回来吗?”
熟悉的男声从门口冰冷地响起,翟心宜惊异地抬起头,发现纪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虞迟看到纪庭,苦笑一声:“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都还不清了。”
“那就别还了。”纪庭说道,“反正我也不缺你那点。”
虞迟抬起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目光看到翟心宜的时候,那话语又凝滞住了。
翟心宜立刻会意,站起身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打扰你俩,我正好有事,先走了。”
纪庭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看了虞迟一下,眼睛隐秘地从各项监测仪上的数据扫过去,状似随意地开口:“说吧,什么事情还要避开她,专门和我说?”
虞迟确认那扇门被关紧,才重新将视线定格到自己的眼前。
他生了病,意识其实已经远没有从前的迅捷敏锐了,他昏昏沉沉着,看不到纪庭那眼眸里的沉晦不明,只是说道:“你还不和她结婚吗?”
纪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自从虞迟被转进特护病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直接给任从桉通讯,让他把病房的监控权限转给自己。
所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知道虞迟醒了过来,又在第一时间赶到这里——但让他几乎烦躁难安的是,虞迟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要把自己推开。
“你就这么想看到我和别人结婚吗?”纪庭眸色沉沉,“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是谁在我怀里又哭又闹,说喜欢我,不仅这辈子要嫁给我,下辈子也要嫁给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