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淮江之北, 盘踞着一个叫做大夏的富饶之国。
元武十六年，献帝驾崩。一月后，独子虞王登基, 改国号为庆历。
大夏以楚为国姓。如今刚登基的新帝, 正及弱冠，名唤楚岚。
同其他弱冠少年不同，新帝一不好美色，不爱敛财, 三不亲外戚。
他平日专爱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数理，时常召集各书院博士前往座谈, 会至深处，常将各学识渊博的老博士说得哑口无言，只叹此子万里挑一，有究理之资。
若能深入学习，恐怕能成为古往今来第一科学
可惜, 楚家有皇位要继承，容不得他如此任性。
新帝登基三月后，正值盛夏，酷暑难耐。百官按照惯例, 簇拥新帝南下，前往行宫避暑。
新帝一路安安静静地坐在轿撵之中, 甚少下车。听内侍说来, 怕是天气燥热, 不愿同旁人打交道。
谁也没有看到夜深人静时, 从轿子后偷偷蹿出来的一道黑影。
这黑影身材修长, 长发如瀑, 黑纱蒙面, 只露出一双如冰似雪的眼眸，其中神情若是让人瞧见，就像到了寒冬飘雪的冬月，心神寒凉。
“真麻烦。”
黑影活动了一下四肢，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2.
此时，随侍众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帝王已经不见踪影了。
在侍卫长的帮助下，楚岚悄悄来了招狸猫换太子，让贴身侍卫假扮成自己坐在轿中，而真正的自己则从队伍中溜走。
父皇的驾崩的确是个意外，一向作为闲散王爷的楚岚骤然被施加重任，差点没被这堆国事烦死。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逃出来，楚岚并不想按部就班地跟着他们去那无聊的行宫，欣赏无趣的歌舞。
他逃出来的地点选在了隔壁的大齐，这个国家商贸发达，然而连年战争不断，尤其是前些年的七王夺嫡，让这个国家陷入了战乱的风波。
而这样混乱的国家，最适合隐匿行踪。
楚岚带了不少盘缠，一路上停停走走，靠着一身武功，也不敢有贼人觊觎。渐渐地，一开始的新奇褪去，他又恢复了百无聊赖的状态。
——要不提前回去吧。
——可回去岂不是更无聊？
就这样纠结了数个月，直到盘缠快被花光了，楚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剩下这点钱，好像还不够去行宫的路费。
他甚少独自出街，并没有什么物价的概念。那些人见他气度不凡，外貌出众，一个个都往高了报价。
偏偏楚岚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而然地就付了费。
现在，一代帝王，落得了好像要打工还债的下场。
楚岚沉思着走回了自己的客房。在路过一楼客栈大厅时，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打死他！”
“呸！什么贱胚子，居然还敢偷大爷的钱！”
“哟，脸还长得不错，可惜是个小子。哥几个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扔到街上去！”
这等污言秽语着实让楚岚心生不喜。他长期浸润在诗书礼仪中，就算见到再多市井小人，也改变不了对他们粗鄙无礼的厌恶。
他扫了一眼，发现被他们拳打脚踢的是位少年，生着一双十分漂亮的绿眸。穿着虽然破破烂烂，衣不蔽体，但仔细看来，那纹样却不是普通平头老百姓所能穿的。
他一直护着自己的头，即使被踢得狠了也默不作声，只是用一双狭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群人看，简直就是一头饿极了却仍不失攻击性的野狼，随时都会扑过去撕咬。
楚岚甚少见到普通人拥有那样的眼神。这让他瞬间起了兴趣。
在他们拉扯少年身上衣物时，少年死死地挣扎起来，然而他太过瘦弱，饿得不行，根本阻拦不了他们的动作。
“嘿，你他妈还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拳头恶狠狠挥过去时，却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牢牢抓住了。
“住手。”
楚岚甩开施暴者的手，蹙眉，拿手帕用力地擦拭手心。碰到这些人恶心的皮肤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
其中一个大汉指着楚岚的鼻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威胁：“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楚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偷了你们多少钱？我给你们。”
其中一个面容精明的混混一转那浑浊的眼珠子，伸出五指，“五百文！”
楚岚抓住少年的手将他拉起来，顺手将腰间的钱袋子甩给那几人，“他归我了。”
“等等。”虚弱的少年忽然眯起眼睛，“我只拿了你们十文钱，你凭什么说是五百？”
那混混大声叫嚷：“你一个叫花子，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少年冷笑，他生着一双奇异的绿眸，眼中闪着锐利雪白的光：“我会杀了你。”
他那眼神锋利异常，完全不像是开玩笑。混混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刚要挥拳，楚岚冷冷一瞥：“五百文是让你们滚的价钱。”
说罢，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带着亦步亦趋的少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卧槽……老大，他真的给了五百文。”
那几个混混原地震惊。
混混头子看着楚岚离去的身影，摸着油腻的下巴，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3.
楚岚让店小打了盆热水回来，期间那叫花子一般的少年沉默地坐在地上，猛兽似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盯住楚岚，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物品。
没有害怕，没有警惕，也没有感激。那是一种……楚岚说不清楚的眼神。
浴桶里倒了水汽蒸腾的热水，楚岚道：“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洗？”
他只是随口一问，谁知那少年嘶哑着声音道：“我没有力气。”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多了几分无辜。
楚岚：“……自己洗。”
“可你刚刚问我要不要自己洗。”
“我只是问问。”
“……”
见楚岚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少年吸了一口气，毫不避讳地将自己脱光，随后沉入水中。
楚岚并没有避嫌的意思，因此也实实在在看到了他身上纵横的伤口。
只是有一点，那些伤口并不是随机造成的，倒更像是被施以某些刑罚。
再加上他那身纹样特殊的衣服，基本可以判断，他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乞丐。
不过，楚岚对他的身份不感兴趣。
他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很像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匹野狼——那匹狼凶悍无比，被抓来时，父皇使出百般方法想要驯服它，可它仍然野性不驯，时常伤人。
说来奇怪，只有楚岚接近它时，那匹狼才会露出难得一见的温顺，趴下来，从铁栏后投出臣服的目光。
后来，因为无法驯服，父皇便下令将野狼处死了。
当时楚岚醉心于研究古籍，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父皇下那道命令。
也许是出于对当年野狼的愧疚，楚岚出口保下了这个少年。
3.
洗完澡后，少年主动要求跟随楚岚。
“我可以暂时认你为主。”少年说，“我叫深西。你叫什么？”
“我没答应要收下你。”
“你会答应的。”少年笃定道，“你需要我。”
一开始，楚岚以为他是在夸大其词。
可当他出去一趟，就遇到了四五个拦路打劫的贼人后，他叫上了少年。
“你会武功吗？”
“我会。我可以保护你。”少年绿眸中闪着不知名的光彩，“你让我跟着你，我可以保证，其他人不会伤到你一根指头。谁敢碰你，我就杀了他们。”
楚岚扫了他一眼：“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被人打？”
深西嗤笑：“虎落平阳被犬欺。没吃饱饭，谁都一样。你遇见我那天，我已经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饭了。”
那也确实。
虽然看上去瘦弱，但楚岚清楚，深西身上留有不少肌肉，想必从前也是个练家子。
不知道为什么，被家里人赶出来了。
楚岚没有苛待手下人的习惯：“希望你能兑现诺言。”
刚好，他一个人逛，也很无聊。
深西很熟悉大齐的地形与风土人情，有他在，楚岚这趟出行总算变得有意思得多。
也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路上，那些胆敢靠近楚岚的歹人，不是最后跪在地上求饶，就是被断手断脚。
这还是楚岚明确表示不许杀生后的结果。
深西出手相当狠辣，几乎没有盘旋的招式，一招一式都直取人性命。
楚岚猜测，他可能是某个大家族私下豢养的死士或杀手，触犯了什么才被赶出来。
“你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底要去哪儿？”
有一天，深西状似无意地问他。
“随便逛逛。”楚岚啃着甜甜的点心，随便应付他两句。
深西却道：“你不是大齐人。”
点心美妙的味道让楚岚心情愉悦，因此很直接地应了：“嗯，我不是。”
“你是大夏国人。”
“嗯。”
“你是哪家的公子？”深西问道。
为了方便，楚岚对外的化名是“祁澜”，“祁”取自他母姓，“澜”则是“岚”的变音。
楚岚也清楚，自己这模样，在别人眼里就是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他也无意隐瞒自己和祁家的关系。
“你知道。”
深西盯着他良久，低声自语：“嗯，我知道。”
4.
楚岚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宫了。
可他有点不舍得回去了。
原因是这样的——大齐的点心比大夏的好吃。
不仅如此，因为深西在他身边跟着吃了无数点心，为了照顾他，深西已经学会了不少点心的做法。
更要命的是——深西做的点心堪称天下一绝。
楚岚甚至萌生了要把深西带回宫的想法。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楚岚暗戳戳地试探：“你对将来的工作有什么向往吗？”
深西挑眉，似乎在讶异他问出的问题：“我比较喜欢不会被人打的工作。”
这是在开玩笑了，楚岚抿唇：“别闹。我的意思是，你喜欢那种稳定的工作吗？”
深西顿了顿，双眸深深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楚岚：“那种在府里什么活不干，只需要做点心的工作。”
深西：“……那种工作啊……”
楚岚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些紧张，他看着深西的口型，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拒绝。
这样的话，他的御膳房就痛失一员大将了！
深西神情十分复杂，几度睫毛颤动，最终直视着楚岚的双眼：“你想好了吗？”
他的目光夹杂着三分犹豫、三分锐利、四分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难做的决心。
楚岚被他看懵了。做个御厨这么为难的吗？
“我想好了。”楚岚说。
他决定了，他可以给深西开出十倍于御厨的工资。
“不后悔？”
这有什么后悔的。
他又不是没钱。
“不后悔。”楚岚说。
深西缓缓笑了，那笑中似乎藏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