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由他发言,赫克托想,这个提案他没有出多少力,本没有这个资格。
但阁下将这个机会交给他,给了螳螂族发声的机会,即便外界对他的诽谤和辱骂甚嚣尘上,赫克托也必须把握住。
提案的公开投票是在大礼堂中,台下坐着各个地区的选民代表,台上发言也将通过星网同步外界,让所有具有选举权的虫民能够参与其中。
赫克托看向发言台,那里的设备完善,将会将虚拟影像同频投放到各个区域的核心地带。
所有虫都能看到他,不,或许早就被那些虫看见了,那些欺侮过他,驯化过他的虫。
“嘿,漂亮的宠兽,你的主虫将你送给了我,咬着你的舌头别出声,嗬嗯——”
不。
赫克托猛地深吸口气——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到了这些。
他已经站在这里,穿着体面的衣服,哪怕突然赤身裸体,那些狼狈不堪的痕迹都被治疗舱治愈了,颈部也没有绑着条束缚带,他不再是谁的宠兽,赫克托不再是……
他紧紧抿住唇。
就差一点,差一点他的脑子就要一片空白。
如果他是在台上头脑空白,突然忘词了怎么办?
如果他……
“赫克托。”
雌虫怔在原地,他捏住讲稿,控制着自己不回头,声音搅着几分涩意:“阁下,我不是让您不要来……”
不要来,不要在他身上多费心了。
瓦莱里安从身后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有干预发言安排,仅仅是代表家属来的,嗯?”
雌虫穿着量身定制的白西装,搭着酒红色内衬,和他的深红长发相称,赫克托身形宽大,规规矩矩地穿西装会更显挺拔和昂扬,此刻用白发带将长发绑起,绿眸炯炯,深邃俊朗。
即便如此,这只虫身上还是不缺当初那位少年首领的野性和意气,仿佛脱下西装就能扛起旗帜,气势飒爽又漂亮。
好看到路过的虫看了都得晃神。
“什么……什么家属。”可惜这只虫对长相的自觉时有时无,这会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脸,想揉去上边涌起的热意。
瓦莱里安垂眸,凑到他的肩膀旁,用气声挠他的耳朵:“雄主。”
什……什么雄,雄主……
这下便不只热了,雄虫再说下去,赫克托的头发和脸就要一个色了。
“孩子呐……”一个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夹杂着几分被冷落多时的不满。
赫克托这才猛然转头,看清虫后按着他的肩膀怒道:“奥比斯!你,你这个老头子不在治疗舱好好躺着……”
奥比斯勃然大怒,颤巍巍往赫克托肩上砸了一拳头:“我们?我们凭什么不在?你叫谁老头子呢?别小瞧你奥比斯叔叔,你奥比斯叔叔还能再干一百年呢!”
“你们?”赫克托疑惑道。
奥比斯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一只年轻的灰发雌虫走了上来,他的黑眼睛大而有神,向他伸出手,赫克托懵懂地回握:“您好首领,我是迁居区的代表,卢卡斯。”
螳螂族被流放后,还有其他一些族群生活在迁居区,为了跟上主星政治步调,便自己像模像样选代表参政,就比如选出眼前这只跳蛛。
“迁居区已经就提案统一讨论过了,我们一致认为,您支持的提案最具可行性。”
“我是代表螳螂族来的,臭崽子,别以为你台下没虫。”奥比斯跟着不满地喃喃,“要是有虫敢为难你,咱们就揍他。”
卢卡斯年轻气盛,胡闹般地也举了举拳头:“我们就揍他!”
奥比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仿佛找到了毕生知己。
难怪是凑一块来的。
赫克托抿了抿唇,镇定了些许,他紧紧抱住瓦莱里安,顺道揽了揽奥比斯,却被老虫嫌弃地推开。
“不用担心,赫克托。”瓦莱里安亲了亲赫克托的脸颊,在他耳旁轻声道,“当初那些虫都被清算了一遍,没有虫敢再议论螳螂族的首领。”
赫克托握紧了瓦莱里安的手。
医生一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赫克托咬着下唇,他又让医生……
瓦莱里安回握赫克托的手:“你身后站着我,也站着整个螳螂族。”他轻笑一声,“不用觉得麻烦,你值得我这样做。”
赫克托扛着沉重的担子,抵住多重压力为螳螂族选出一条正确的路来,瓦莱里安才得以为他扫清障碍,也为螳螂族和迁居区的未来铺平道路。
即便他不认识赫克托,出于政客的敏感性,也会做出这样的投资。
“你觉得改变规则是正确的,那么让我看看吧,让我看看这条更艰难的道路变成坦途的时刻。”
“我明白了。”赫克托贴着瓦莱里安蹭了蹭,瞥了一眼身旁的虫,见他们看向别处,飞快地低头啄吻瓦莱里安的嘴唇,“请等着我,阁下。”
荀宁在现场核对好了提案内容,对现场媒体说了些套话后便打算避嫌离开,却不想被明星侦报的记者拦住。
“阁下近日和布兰特上将闹矛盾,外界传言上将会因此被抛弃,请问阁下对此有什么看法?”
屏幕之后,好容易抽出空观看直播的某只虫屏住呼吸。
雄虫并没有不理他,但每次的回复都很简短,短到发三个词以上就像在犯法。
“请不要用‘抛弃’这个词,布兰特和我都是成熟的虫,我们有能力做出自己的选择。”
荀宁肃着脸纠正那只记者虫的用词。
布兰特看着屏幕上的雄虫,爪子痒得曲了曲,即便过了蜕皮期,看着这张脸,他还是忍不住叫虫崽。偏偏荀宁还刻意说得一板一眼,严肃得像只小大虫。
可爱极了。
“我们的矛盾我们会自己解决,我爱布兰特,这点过去,现在,未来始终都不会改变。”
抛下这句话,荀宁便离开了,只留下一些大呼小叫的记者虫和直播下齐刷刷表示羡慕的评论。
布兰特听得愣了愣,这下他的手爪子痒,心更是忍得乱颤。他切换到账号的界面,忍不住摸了摸荀宁的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卡通小螳螂。
雌虫本想换成卡通小蜘蛛,但碰到满意的图不知道如何下载,自己画出来的犹如四不像,呲牙咧嘴看了半天,这位老年虫又没脸找虫问。
他想快点回去了。
另一头,赫克托已经站上台前,他深吸口气,看了看手里的讲稿,忽然又放下了。
底下的虫或是质疑地抱胸,或是垂下头来打盹,更有些偷偷玩光脑,除却奥比斯和卢卡斯,以及一些邻近迁居区地带的代表,其余的虫显然深受舆论影响,全然排斥这项由螳螂族主推的方案。
监管部的那位S级部长本就有疑似偏向性,偏偏还由螳螂族首领来公开,那不是闹着玩吗?
“抱歉,我不打算按照讲稿,而想用自己的话来说。”
赫克托这一句开场白却在很多虫意料之外,一些低垂着头的虫都抬起头来。
“螳螂族和迁居区的虫民,在一百年前,不,更近一些,在十多年前,都依然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眼看一些虫面露不满,赫克托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并没有排斥其他族群,也不想争夺什么,挤占什么,如果不是这样,最开始也不会自愿进入迁居地带。”
“土地,在螳螂族的文化里,意味着包容的神明,在我们眼里,没有虫能将土地私有,哪怕是我们也不行。”
奥比斯微微一愣,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当初为了和主星并轨,迁居区族群尽数文化转向,远离故土那么多年,他们已经许久未说起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
原来赫克托没有忘记,没有忘记雌父和雄父在他床前诉说的,族群里长辈闲暇时间随口提起的,那些螳螂族的过往,螳螂族的词和诗。
螳螂族的老虫常说,只要根还在,大树就不会如柳絮飘萍。
“我们想要的一直都是与其他族群和平共处,也就是提案所称的‘共荣’。”
这句话一出,方才的议论声又平息下去。
赫克托适时地将话题引回法案,他开头便阐明螳螂族的立场,让一些虫愿意暂时地放下有色眼镜,去认真倾听。
倾听永远是理解的第一步。
荀宁梳理得已经足够有条理,赫克托在这个基础上,整理得更加井井有条。他将调研数据和条例解释结合起来,阐明条例所指利害,即便有代表仍然抛不去歧视目光,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赫克托抬起头,眸光灼灼:“我们螳螂族也有老虫,迁居区其他族群,也有老虫和年轻的虫崽,我们让出了土地,却一直没有获得平等的待遇。”
这样说会被骂吗?当然会,但只要他站在台前,就不可能每句话都完美无缺,但只要他站在台前,就不可能不为螳螂族,为迁居区的虫民发声。
好不容易才有这次机会,哪怕因此他永远无法获得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他也要说出来,喊出来,咆哮出来。
要让所有虫听见,有些话必须说得声嘶力竭。
“我们不再为了同化而摒弃自治的权力,我们不再为了争取平等而摒弃习俗,历史和文化。”赫克托看向奥比斯和卢卡斯,他们向他点头,雌虫深吸口气,“这次,我们的族群只会以族群之名被呼唤,我们的土地只会以曾经的名字被称呼。”
没有迁居种族,也没有迁居区,如果螳螂族,跳蛛是异类,那么所有的蝴蝶,蜘蛛等种族都是异类。
“我们会建设,也欢迎各路有识之士来共同建设这片自治区域,我们会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全新的故事。”
演讲落幕,掌声响起,似乎所有虫都已经提前意料到了投票结果。
在他们看来,赫克托的演说难免有偏激的地方,但从解决迁居区现状来说,这个提案无可指摘。
所有虫都在信息茧房中,都难免被舆论引导裹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主动探究真相的能力。
“好小子,赫克托,讲得好。”奥比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老家伙们也该安下心来了。”
卢卡斯则点点头:“结果差不离了,我会回迁居区协商,将你们的居住区定下来。”他诚挚地握了握赫克托的手,“螳螂族帮了迁居区许多,我们这里的虫都欢迎你们回来。”
赫克托没想到卢卡斯应承得这么顺利,也能猜到为何能这么容易,雌虫甚至没能分心去理会一拥而上的记者虫,他大踏步走上前去,瓦莱里安果然等在出口处。
医生神情恍然,他大抵意料到了提案能成功,但没想到赫克托的讲解能将它推上一个新高峰,也没想到反响能这么热烈。
身旁的记者虫发出了惊呼,瓦莱里安被雌虫紧紧抱在怀里,赫克托激动地轻颤,这只笨虫没能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只能眼巴巴地来找他。
但这次,瓦莱里安也没善解虫意地给他安抚,这只雄虫偏要给他火上浇油,要将他的好处一点点剥开,要赫克托看到他自己身上那些耀眼的,让虫颤栗的夺目光彩。
“你创造了历史,赫克托。”
后来,自治区成为了主星经济文化开放带核心,有虫向他问起那个创造历史的寻常一天,赫克托使劲回想着,回忆不起其他虫口中的掌声和喝彩,回忆不起媒体从未间断的快门声,甚至回忆不起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他只能想起医生在他耳旁说的这句话,声音轻浅如清风过野,却在心底落了种子,扎根生长了很多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