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他将这一切都全盘托出,然后孤注一掷地押注在爱上吗?
他信任这只虫吗,信任,他信任爱吗,完全不信。
爱和真心一样是瞬息万变的。
他和布兰特的关系一步步深入,就像剥开一个完好的洋葱,荀宁害怕让他知道一点他的脆弱,他的不堪。
不要听不要看。
“我给你铺好了路,布兰特,我已经计划好了。”荀宁竭力平复语气,他挑出了他觉得最有用的部分说,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冷静。
但被长鞭捆住手的雌虫只是奇异地,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他一般看着荀宁。
荀宁感觉心落空了一瞬。
他可以将布兰特圈在身边,却没法阻止他思考,没法阻止这个虫将他这个人抽茧剥丝,将所有他避之不及的地方剖析透彻。
布兰特挣开长鞭撑住额头:“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就告诉我,如果是别虫,就一起想办法弄他……让他闭嘴,怎样都好,我现在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鬼事让你这样!”
“你不用知道。”荀宁的眼神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语气也跟着提起来,“我会解决的。”
“他雄的,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废虫,一个白痴!”布兰特揪着他的领口大吼,见荀宁完全不为所动,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够了,我明白了。”
雌虫从他怀里挣脱,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向外走去。
荀宁的疑惑到达了极点,他直觉追上去只会更糟,他转头看向ooi:“为什么要生气?”
ooi讷讷一声:“宿主,要不再看看《恋爱三十六计》呢?”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荀宁握紧了拳头,浅淡地叹息了一声。
回到教室后,军雌们的议论声很快消失,他们有些或惴惴或怀疑地看着重新上台的荀宁,在犹豫片刻后,还是有虫问道:“阁下,前上将还好么?”
即便布兰特的风评不好,但在军雌眼中,军衔和军功就是一只虫最为重要的过去,哪怕是罪孽也不容抹去,不容亵渎。
荀宁忽然拿出长鞭显然将这些虫吓得不轻。
“他回去了,我没用鞭子。”荀宁将完全没痕迹的长鞭按在桌上,就这么不遮不掩地说出了他们的隐忧,“我只是想逼他离开,是我过激了。”
就算想在公众面前演出他们关系不好,也不应当在这些军雌学生面前做不良引导。
“我……我们明白的,老师,您鞭子都拿反了。”
“……”
荀宁看着握在手里的白色弯钩,以及长鞭末端的竹节状长柄。
布兰特估摸着打眼就看出来了。
难怪这虫上来就问他想干什么。
“雄虫,在当下的暴力指数确实较高,整体是因为这个社会满足了雄虫的一切正常欲望,再加之教育的宽松性,难免不会有虫去追求新鲜的刺激感。”
“雌雄之分是个社会性问题,你们在未来恋爱和匹配时,应当在了解他整只虫的基础上,做出稳妥的选择,因为雄虫是虫族的瑰宝,雌虫亦是,你们也是值得珍惜的一部分。”
之前离开时,教室里一些争议性言论荀宁并非没有听见,他只希望在言论极端化之前将之引向正确的方向:“一个伟大的改革家说过,革命的关键问题,在于分清什么是敌虫,什么是朋友,要改变这个社会也是一样,团结该团结的虫,打垮该打垮的虫。”
“雄虫并不是敌虫,在雄虫群体中压榨雌虫,雌虫群体中煽动对立的才是敌虫,除此之外,我们都可以求同存异,向一个更公平和更好的未来奋进,祛除那些放纵暴力和物化淫秽的阴影。”
荀宁不希望这些虫在过早的时候就陷入了一种非黑即白的对立思维,将本可以共同解决的社会问题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就像那个被摧折的女人,荀宁虽然永远无法完全体会她的伤痛,但他明白她比自己无助,而杀死那个男人也无法改变现状,重要的是社会给这样的女性足够的托底机制。
如果想改变这一切,就和同伴一起为权利发声吧,就站在规则身后吧。
在回家路上,荀宁仍然在想布兰特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他甚至翻开了《爱情三十六计》,但三十六计告诉他走为上策。
“……”
德兰顿上诉这边有虫皇托底,应当可以拖延一阵时间,荀宁要做的便是在公众前和布兰特保持距离,让舆论被S级雄虫投资“公义之壤”压过。
要想彻底地解决布兰特这件事,只能找方法彻底将洛威尔家的底细公之于众。
但现在还远不到时候,洛威尔家族可以轻易毁掉所有证据。
现在告诉布兰特,他又不能做什么,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还会让局面更复杂。
他没有做错。
回到家里,荀宁刚换好鞋走进去又愣住了,布兰特已经打好地铺,自己一只虫窝在毯子里睡了,旁边一只智能虫反复遇到障碍反复回退,边扫描道:“清扫区域,大件垃圾待清扫。”
这只虫一生气就要跟荀宁分开睡,此刻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单抗议似地露出最顶上一缕头发。
荀宁叹息一声,按停了智能虫程序,试图将虫打捞起来,但布兰特伸出手抓着地铺,像钢筋一样焊在地板上。
荀宁也没执着,而是在那只手缩回去之前稳稳握住了。
布兰特僵住了,但他生怕手一缩就将雄虫捞被窝里了,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就这么僵硬地任由雄虫将手捞进怀里捂热了。
荀宁低声道:“抱歉,不应该拿鞭子的。”
没有动静,显然雄虫没有答到点子上。
荀宁躺在布兰特身边,轻轻戳着裹成球状的毯子:“我不明白,我可以搞定的,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应该更喜欢我吗?”
布兰特是不一样的。
如果换成他的爸爸妈妈,荀宁永远也不会将这句话问出口,因为即便平时对他歇斯底里,听到这类话以后一定会装作温柔地来哄他,就像他们身上有一层固定的行为模式一般。
但布兰特很直率,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所以他不会骗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态度。
他很安全。
面前的球滚了滚,布兰特的声音在里面闷闷的:“别戳我屁股。”
还是不对,但好歹会回应了。
荀宁将整个球给抱住了,他紧紧贴着,像一只想要取暖的爬爬兽:“我需要你,布兰特,但有些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雌虫僵了一会,像是忍受不住一般从里面钻出来,翻身压在雄虫上面,布兰特闷得脸色发红,但蓝眸里跃动着愤怒的光:“你不相信我,小虫崽。”他一句点破了荀宁的真实想法,“该死的,你觉得我只会带来麻烦!”
这只虫忍一时越想越气,等荀宁下课回来,已经要变成一只气球。
他像是被伤到了一般,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我知道,我现在是只一无所有的废虫,一只寄居的血蛭,他雄的,连你也不信任我,我……”布兰特粗喘了一声,仿佛到了极限,“我只是想知道。”
他分明在发怒,但仍然哽咽了一声:“知道都不配吗?”
荀宁明白了布兰特在想什么。
这只虫的恐慌一直蛰伏着,而他是挑动它的罪魁祸首。就像他一直在努力听话,妈妈在生育后努力寻找零工一般,布兰特从第三军上将骤然变得一无所有,他因为没有价值而惶惶不安。
区别在于,布兰特不是为了爱和生存,他只是想从一片废墟的自尊中捞起来些残片。
鲜活着,挣扎着,试图握紧什么。
“布兰特。”荀宁伸手擦拭干净了他眼角的湿润,布兰特狠狠一颤,下意识地想扭头,却又被雄虫捧住脸颊。
偏偏他撑在雄虫上方,又松不了手。
雄虫方才坚持的所有在这只虫的泪意下烟消云散,他叹了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过一段时间我会全部告诉你。”
布兰特直直盯着他:“不能等到你已经独自负担完一切。”
他顿了顿,又重复道:“不能等你已经扛下所有麻烦。”
如果是出于自尊,没必要加上这个限定。
雌虫的怒火里,有几分是为了他。
荀宁方才自己想不通,此刻却已经无心去想,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奇怪的,难言的情绪一阵阵翻涌上来,让他的心一瞬落空到酸涩的蓝色湖里。
荀宁皱着眉,声音有些干涩:“为……”
为什么要在意他做什么。
就在此时,智能虫忽然发出铃声:“主虫,有客来访。”
投屏的大框里出现了一只陌生虫,他摘下黑色的帽子,生着及肩的直黑发,眼眸却如雪一般皎白,颜色搭配带来的怪异感被清秀精致的面容掩盖过去,他轻轻一笑,像是一只轻盈的狐狸。
“打扰阁下,我是瓦莱里安·阿伦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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