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
荀宁率先打破沉默,对垂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雌虫道。
他看上去要崩溃了。
如果是熟一些的虫,例如布兰特,还能打个哈哈说声兄弟若无其事地越过去,如果完全不熟,冷着脸赶虫,趁热打铁地打好关系,这些埃利奥特都得心应手。
但偏偏介于熟和不熟之间,荀宁和他属于半生不熟。
“我……只是发出了邀请。”埃利奥特颇有些无力地开口,原来还能挤出来的一点笑意荡然无存,这只虫是想让荀宁旁观记忆,并不想把自己底裤给掀了。
还有最后他偷偷穿布兰特衣服的画面。
埃利奥特很肯定,哪怕五十年以后梦到这一幕,他也能从床上猛然惊醒。
眼看这只虫双目发红,呼吸都开始哆嗦,荀宁举起双手:“我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这不是普通雄虫这是珍珠,这不是普通雄虫这是珍珠,这不是普通雄虫这是珍珠。
埃利奥特缓缓舒一口气,好容易平息心绪。
“你不用像布兰特。”荀宁语气平淡,但并不因为洞察记忆而显得高姿态,“我觉得你已经很勇敢了,埃利奥特,在德兰顿的监视下转移虫崽,不是每一只虫都能做到的。”
埃利奥特明白荀宁是出于好意,但他更希望雄虫假装没发生过,左脑右脑拉扯片刻,雌虫憋出一句“我本来就知道”。
ooi往那边一探头,就看到某只虫快要成炸毛番茄。
他有点怀疑荀宁是不是故意的。
“布兰特的计划是坐稳第三军上将的位置,好私底下搜集证据,将整个收容所解救出来。”荀宁敲了敲手指思考道,“但是那些虫藏得太好,军部也有他们的眼线,这并不容易。”
相比起荀宁轻描淡写地猜中布兰特的心思——雄虫甚至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仿佛笃定雌虫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埃利奥特当初却都一时没法理解他的朋友在做什么。
在他看来,累累功勋都是为洛威尔做的嫁衣,当时的他以为布兰特和自己并无分别。
他对布兰特的了解程度,还不如眼前和布兰特相处三个月的雄虫。
埃利奥特的神情复杂:“确实,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抽血停止了。”
想来是洛威尔他们发现了布兰特悄悄搜集证据,又或是在雌虫成为第三军上将时,格里芬就不得不准备舍弃这颗棘手的棋子。
但布兰特在明面上仍然是他的亲雌子,因此格里芬需要避开大众的视线来完成替换。
布兰特晋升路上每一个功勋都是实打实地拼杀下来的,也从未经手过任何烂账,他身边的虫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也没法安插奸细。
他本该是无懈可击的。
但他是一只雌虫。
对付雌虫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匹配或者结契,奈何黎塞留操纵匹配的事情曝光后匹配这条路走不通,那便只能让布兰特“自愿”和雄虫结契。
布兰特当然不愿意,但洛威尔家族手里的饵有很多——珍珠,收容所,每一个都能让他不得不低头。
同雄虫结契后的雌虫,将让渡很大一部分权力,即在拥有能够满足雄虫未来十年的生活资产的情况下,雄虫有权要求雌虫预留合适的生产期,卸去职务,挂靠闲职。
德兰顿家资产丰厚,亨利又恰好没有那个功能,布兰特没法有蛋,德兰顿家就有借口一点点延长生产期,让他从虫族最年轻的军部上将变得籍籍无名,泯然众虫。
这只是对外的结果,而事实上,那个作为替身的布兰特将永远被关在德兰顿的笼子里,作为洛威尔给德兰顿的顺水虫情。而他的雌子在病愈后能够重新出山,坐拥布兰特留下的军功和名声,继续维护洛威尔家的地位。
格里芬本想榨干布兰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但他的算盘打得再响,也算不到布兰特是一只从来不会轻易低头的虫。
更何况,德兰顿为了挫布兰特的锐气,在订婚仪式上当着他的面鞭笞和虐杀的虫奴。
但这些已经不成虫形的虫奴里,有些是过去以“交流学习”名义被送出收容所的螳螂族,更有些年幼的,面对鞭笞依然目光茫然的虫崽。
他还给过那只虫崽一颗糖,虫崽还笑着叫他军雌哥哥。
但现在虫崽幼小的身躯分成了两半,躺在血泊里,上半身甚至还在微弱地起伏,嘴里还艰难地,有所希望地用气声唤着军雌哥哥。
他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有虫能够拯救他。
当时的雌虫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杀了这些虫。
他要把挥鞭子的虫也分成两半,要抽干净他们身上所有的血,要他们也将翅翼摘下,如同插花一样随意地更换。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降生时与别虫无异,但死去却形同牲畜。
荀宁试图去想象,去代入那个时期的布兰特,他被按着头参加所谓的订婚仪式,打算如从前一般隐忍着,咬住牙挺过去,他或许有别的计划,将剩下的安排交给埃利奥特,或者信任的下属戴兰。
即便可能骤然间失去所有功勋,今天也会是和往常一般,寻常的一天。
可偏偏要他看见这一切。
偏偏要回答那个他一直在猜测的问题,那些被送去“交流学习”的虫崽最后去了哪里,布兰特之前以为,他们都因为实验失败而死,被一抔黄土掩埋,这些虫不给他们生的权利,至少不吝于给予死的尊严。
但是并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
布兰特站在这里,见证过他们狼藉的死亡,至少要为他们问出一句——凭什么。
荀宁想亲自走过布兰特当初走过的路,但发现目不忍视,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斑斑是踏过怎样的荆棘,忍下怎样的痛楚,才能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切掩盖,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身边。
他对此一无所知。
荀宁让ooi稍微修饰了一下面容,转身走出了收容所,迫不及待地想见那只长大的虫崽,那双蓝色的眼眸,但又想起他还远在星际战场上,依然在生机勃勃地为他自己,为螳螂族奋斗着。
埃利奥特停留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一会,最后一次般注视着这一切,他交代了这些记忆,就像揭开了收容所掩盖在故虫眼前的最后一层帷幕。
无论还有怎样的收尾和清洗,属于这个收容所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属于那些虫崽的苦难已经结束了。
荀宁回头看向收容所,陈旧的,斑驳的白墙,两层的小楼,隔壁是一层的教室,他远不如埃利奥特记忆中崭新高大,已经骨瘦嶙峋,垂垂老矣。
“并不是只有痛苦的回忆,我们。”埃利奥特忽然开口道,他看向荀宁,语气柔和下来,他这时候才彻底将雄虫当做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尽管他没有从前的记忆。
“任何一只虫,都比我们,或者他自己想的要坚强,只要一点点愉悦的记忆,就能撑下去很久很久,有时候甚至能撑过一生。”
“你和我们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布兰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们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这只虫倒是反过来宽慰他了。
他不知道珍珠和虫崽布兰特逃跑时发生了什么,但他很笃定,布兰特没有错,珍珠也没有错。
荀宁微微垂眸,窥探到那一段记忆后,他心底有什么抽丝剥茧般,逐渐鲜明起来。
埃利奥特忽然道:“在布兰特被雄虫带走后,我很不放心,给他的光脑发了无数个消息……是阁下您全扣下了吧。”
荀宁沉默。
他不仅扣下,还单方面屏蔽账号了。
“抱歉,我以为你喜欢他。”
“不儿阁下。”ooi失声道,“您就把这个没礼貌的猜想直接说出来了?”
荀宁一脸茫然。
果然,埃利奥特先是愣了一下,他的想象力快过脑子,光是试想了一下荀宁说的话,脸上就露出了极度嫌恶的表情,他仿佛被言语侵犯了:“怎么可能?”
就算给他洗脑八百遍,看到布兰特在他面前轻解罗衫,他也能立马吐出来。
雄虫这样一说,埃利奥特虽然恶心,但也放心下来:“我也很抱歉,开始我怀疑您是亨利那样的暴力变态狂。”
ooi想收回他的话,这两只虫棋逢敌手,都挺没礼貌的。
埃利奥特低着头,踏出了虫崽时期,只有得到老师的允许才能踏出的检测门。
他也跳出了年少时画的那个圈。
虫的记忆是一条湍急的河,灰暗不堪的部分是轻飘飘的泥沙,在不自觉时被裹挟着远离消融,而那些美好难忘的部分,则会深埋河底,等着你某日刻舟求剑,想慰藉过去的陈痛时,却不经意间挖出一颗珍珠。
这是虫的可贵之处,是生命与时间的可贵可敬之处。
埃利奥特想,现在是时候抬起头,向前奔流了。
……但这是什么鬼。
德兰顿出资建的建筑物本来就丑不拉几的,现在侧墙都贴上了竖条大海报,海报上配着一个毫无修饰的证件照大头,就像是没有别的素材似的,下面还有虫出资赞助了花瓣特效,每片花瓣上都写着“荀宁宝贝,为你痴为你狂,为你……”
丑到炸裂!
埃利奥特眼睛被刺得一痛,没敢看完。
这些海报一般同步星网上的热度头条,还配有实时的滚动字幕。
正常点的,是表达感激,可能是来自螳螂族和虫权保护协会,敬佩和想切磋的,大抵是来自某只有肌肉无脑的军雌……
之后的就有些不正常了,雌君一号到雌君n号互相掐架,争吵的不是自己的排位,而是荀宁会不会给晚安吻这种无虫实证的屁事。
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虫实证。
要是在这里看着的是布兰特,这个炮仗早就炸得跟窜天猴似的了。
埃利奥特往旁边一看,又吓了一跳,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只陌生的方脸虫,戴着多余的墨镜,穿着黑色的风衣,脸蛋好看的可以说是模特,但难看的估计会以为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执行秘密任务的荀宁侧过头来,寻求认同:“这张脸很可爱,对吧。”
埃利奥特不敢苟同。
“接下来或许不能同行了。”荀宁带着寥寥无几的歉意道,“格里芬邀请我参与家庭晚宴,你在的话,他们会很拘束。”
何止会很拘束,不现场打起来已经算是一团和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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