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圆球叽叽喳喳,地上的虫子用两条腿走路,他每天醒来,都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潦草地死了,死了以后接了个任务,说要获得一个人,不,一只虫的爱。
何其老套,让人厌倦的戏码。
圆球有个荒唐滑稽的名字,他也懒得记,一直系统系统地称呼。
此刻天上的球不停地发出嗡嗡声,示意他精神集中一些,谁谁谁出现了,那个谁谁谁,等球重复第三遍,他才想起来。
布兰特,他的任务目标,他对这虫的所有印象,就是从发音来看像个洋名,说不定也是只洋虫,虫型原本分布在美洲的那种。
够无聊的。
这个宿主从进入虫族世界开始一直瘫到现在,直到这个时候,圆球才小心翼翼地开启任务自适应步骤。
“宿主,发音学习包……”
“不用,和英语差不多,凑合用吧。”
“宿主,世界观……”
“不用,走一步看一步,凑合活吧。”
“……”
看这只圆球光屏上的表情,下一秒给他来一拳都不奇怪。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他这位纯靠补贴,吃了睡睡了吃,连原著都看不进去的宿主真是个罕见的懒猪。
分明肌肉紧实且有力,长得也十分不孬,ooi便是被这张脸骗了,以为这把是速通局。
眼看着宿主被吵得不行,只得扯了一套衣服,将赤条条的身体一遮,凑合着出了这么些天以来的第一趟门,却在路过垃圾堆时被圆球的报警声震得差点耳聋。
他捏着鼻子沉默了一会:“他在这个里面?”
圆球实话实说:“在最里面那个回收箱。”
这只虫放着最外面的有害垃圾不选,非选和他隔了老远的可回收桶,仿佛要力证里面装着个可塑之才似的。
因为处于清洁车巡回高峰期,垃圾箱旁边堆着好些放不下的垃圾袋,黑色的馊水流了一地。
“可以让巡回车帮忙挖出来吗?”他看着自己一身随手抽的白衣白裤,呆立在原地,“你也知道的,我是个懒猪。”
“……”ooi第一次见摆烂到这种境界的宿主,“巡回车是智能无虫操作,把任务目标直接倒进车厢的可能性较大。”
换言之,如果这位宿主接受不了一箱垃圾,那么他将去往一车垃圾中屎里淘金。
“……”他沉默了一会,忍着恶心,越过地上规模可观的小黑水沟,捏着鼻子翘着手指将最里面的可回收箱打开了。
好在虫民很有素质,可回收箱中多半是衣服和纸板,察觉到光线,埋在纸板和衣服底下的虫发出了嘶嘶的威慑声。
惨虫。
这是最先涌上他脑海的念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凌乱的头发,好几丛光秃的地方,大抵是被暴力拉扯过。肩膀上有虫化但被强行控制的痕迹,以至于一些地方的血管硬涨凸起,显得狰狞异常。胸口垂着银质的链子,连着脖颈上还冒着电流的束缚带,锁链垂在肩头,像是狗链一般拴着。
目前所见受伤最重的是琵琶骨,雌虫曾经因为虫化展开翅翼,但两侧的翅翼只剩下不规则的根部,看上去卸掉他翅膀的虫并没有充足的经验,又或者是,并没有打算精密地操作。
看着就觉得疼。
这只虫的身材有些干瘦,除却前胸因为锁链的拉扯有些不正常的饱满,全身的肌肤是麦色的,有些地方可以看见肌肉松弛下来的痕迹,在被虐待之前,应当是个矫健的,训练有素的军雌。
他的神智并不清晰,对着雄虫拼命地发出威慑的,原始虫一般地嘶鸣,下意识地颤动残余的翅膀根部,却在下一刻痛苦地停止震颤,发出一些意味不明地哀叫。
被斩断翅翼的根部并没有进行很好的善后处理,以至于雌虫现在动作仍会牵出一些肌肉的隐痛。
在感受到痛楚后,这只雌虫误以为自己被攻击了,应激一般狠狠咬住了他打开回收箱的那只手,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的手要被咬断。
但下一刻,束缚带将这只雌虫电击得肢体抽搐,让他不得不放松了牙关的力气,尽管如此,虎牙还是威慑性地停留在手臂正中的动脉处,一双湖蓝的眼恶狠狠地瞪着他。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人不和虫子计较。
“宿主,快说服他跟你走。”ooi语气有些焦急,“任务目标各项体征指标都在下降,他快熬不过去了。”
“你觉得他像能听懂话的样子?”他仍然和这双眼睛对峙着,和里面退化到原始的应激和警惕对峙着。
他一脚将回收箱踹倒,雌虫被迫松开口,却被这动静吓得在里面乱窜,他堵在箱口,这只虫张口又咬上他的脚踝。
这回他没忍住,用另一只脚踹向雌虫的腿部,要他松口。
如果再不松口,束缚带的电流会先弄死这只虫。
雌虫痛苦地松了口,他哀哀叫唤了一声,却仿佛清醒了一点似的,忽然四肢朝下匍匐在地上,嘴里不再是嘶嘶声,而是含着痛苦的,沙哑的一声:“贱奴……”
“贱奴……请阁下责罚……”
雌奴的束缚带无法自行解开,且大多是由领走雌奴的雄虫远程操控,雌虫应该是在刑期结束之前逃走的,所以尽管松了口,束缚带仍然在传递电流,痛得他忍不住呲牙。
“布兰特。”
雌虫激烈地抖了抖,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很大,却只是重复道:“贱奴……请阁下责罚……”
“阁下,这个束缚带可以输入雄虫指令解开,因为雌奴的转赠在雄虫之间是很普遍的,为了方便阁下操作所以设置了类似于共享一样的程序。”ooi不由得补充道,“但是目标仍极具攻击性,这边建议是……”
咔哒一声,束缚带的卡扣被解开了,这个束缚带被扣在了最里面的一环,在脖颈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因为束缚过紧,皮肉下的血管都有些畸变。雌虫从前应当一直只能小口小口呼吸,睡觉时则必须张嘴呼吸,还得不时忍受窒息的痛楚。
雌虫露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他趴在地上:“贱奴……”
在这种情况下,这只虫不太可能自己乖乖跟他走的。
“布兰特。”他弯下腰,弓身将雌虫抱在怀里。
雌虫吓得又是一颤,指甲在雄虫的锁骨抓挠出一条血痕。
“布兰特。”
很温柔的声音,又或许是听惯了怒吼和咆哮,雌虫觉得正常的说话已经足够温柔,他挣扎的动作渐渐微弱,但始终警惕地绷着身体,和这个怀抱保持一定距离。
“布兰特。”
是在呼唤,一个很耳熟的名字,谁会呼唤这个名字,是院长么?
雌虫的手颤了颤,慢慢地,试探地贴近这只奇怪的,陌生的虫的肩膀。
与此同时,抱着他的虫在由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的任务目标。
雌虫身上不着寸缕,尾椎上刻着个“奴”字,背部,大腿和小腿都是青紫的掐痕和鞭痕,有的地方深可见骨,新伤夹着旧伤,层层叠叠地就像蛛网。
脚踝的位置更是像生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不自然地外翻,像是被虫生生拧断,又沿着原来断骨的位置生长,而后又被拧断,如此反复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虐待虫的恶趣味,这只虫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脸是完好的,就像被扭曲的藤蔓攀缠的一支漂亮的玫瑰。
他抱虫的姿势谨慎了些,不由得叹息一声。
但雌虫听到这声叹息后,又为面前虫的情绪转变担惊受怕,无措地绞紧手指,脱口而出的又是:“贱奴……”
“布兰特。”他再次打断雌虫。
“布……”雌虫下意识地跟着说,却又猛地止住了,他扶着脑袋,大口地艰难地喘气,但嗓子因为憋得太久,这样剧烈地呼吸引发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声音像个破风箱,又像钝刀在刮喉咙。
这只虫是一个布满裂纹的瓶子,任何一处纹路的碎裂都能让整个瓶身垮塌。
太过了,即便是男频文,是逆袭流也太过了,他想,有些创伤一时半会就能过去,但有一些,会彻彻底底地将生命砍成两截。
前半生作为洛威尔家养尊处优的雌子,作为第三军所向披靡的上将,这样的遭遇无疑是无缘由的,只能交给命来自圆其说的。
否则谁能坚持下去。
对任务一贯可做可不做的人忽然想,这个任务真是正好。
对他和对这只雌虫都是。
既然他属于他,那就让他来照顾他吧。
最后实验一下,他有没有真正触及到爱的办法。
方才还神色恹恹的人,好像这会被匀了几口气,提起了几分劲来。
踏进家门的时候,雌虫又猛烈挣扎起来,或许是过往在屋檐下受虐的阴影影响,ooi的警报声猝然作响,雌虫挣扎间用手指扎穿了他的肩膀。
即便遍体鳞伤,这也是一只切切实实地,能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的雌虫。
但下一刻,雌虫颤抖得比他还厉害,挣扎着要向下趴在地上,请求雄虫的责罚,但他只是抱紧了雌虫,顶着流血的肩膀,拍了拍雌虫的后背。
雌虫停止了挣扎,神色变得迷茫。
他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没有鞭笞,没有撕扯头发,没有拉拽锁链,这只虫只是将他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治疗舱室内。
雌虫迷茫地,试探地拉住了雄虫的袖子。
他应该踹开他,大喊该死的贱奴,或者向他挥鞭。
都没有。
雄虫隔着袖口握住了他的手指,尽管温度微凉,却是柔软的,带着细腻纹路的磨砺感的指腹。
不疼的。
“宿主,您还是换几个免费的防御道具吧。”ooi被吓得不轻。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雌虫身上:“懒得算积分,凑合过吧。”
ooi要气厥过去。
雌虫愣愣地看着他,眼神却又难以聚焦,直到手指被松开,他被按着躺在治疗舱里,这只虫都睁着那双蓝眸,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只怪虫。
他本应当从这个舱室内,这个房子里挣扎出去,但看到雄虫微垂的眼和稚气未脱的脸时,雌虫不由得慢慢放下戒备。
“外伤可以被治疗舱治好,内伤雌虫的自愈能力也可以配合,但需要一段时间。”ooi看着这只虫也很是不忍,“精神上就不必说了,要康复只能说来日方长。”
除了疼痛之外,布兰特后期还常被亨利强行带去雄虫宴会,这只虫只是单让这只心高气傲的雌虫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折磨,让他认清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向他求饶,跪在他脚下乖乖做自己的玩物。
那句重复的话和下跪匍匐的姿态,估摸着都是驯化的成果。
“布兰特”已经不再是他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德兰顿家的贱奴”,以至于过的时间太久,他的记忆因为精神崩溃而紊乱,再加上大脑的一层保护机制,雌虫已经想不起来他是谁。
但如果明确地和过去画界限,这只虫就会一直陷在物化的泥潭中,陷在德兰顿家的雌奴这个身份中出不来。
“斑斑。”他对着雌虫道,被注射麻醉剂的雌虫还保留了一丝清明,疑惑地看着雄虫许久,才有些懂得他在做什么。
“斑……斑……”奇迹般地,雌虫接受了这个名字。
他看着舱口治疗进行的标识,打算转身离开,却被雌虫抓住了袖子,那双蓝眸无措又警惕地看着向他靠近的治疗工具,仿佛一旦雄虫离去,这些又变成了威胁他生命的武器。
长期被虐待的虫,会下意识地靠近对他散发善意的一切。
雄虫只能重新坐下。
雌虫牢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
他愣了愣:“什么?”
雌虫躺在治疗舱里,麻醉剂并没有让他立刻陷入昏迷,反而努力支着眼皮,不去看陷入皮肉的刀具,而是看着治疗舱边守着的雄虫:“你……”
他懂了这只虫的意思,笑了笑道:“荀宁,我叫荀宁。”
‖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梦。
但这个梦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有些不同寻常,仿佛他正清醒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自己在垃圾桶里找到雌虫,看着雌虫沉浸在伤痛里,对待他的态度戒备又陌生。
好似同一个任务,不同的开端。
雄虫撑着自己的额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在抽疼,意识回归的那一刻,荀宁想猛地起身去寻找雌虫,却又感受到一条手臂压在前胸。
雄虫钻入被窝,将布兰特全身摸了个遍,这只虫有裸睡的习惯,荀宁掌下的皮肤光滑弹韧,没有凸起的伤疤和鞭痕,绕到后面是收束的腰,尾椎处光滑得很,也没有那个奴字。
还好。
梦见这样的布兰特,真是让虫十足不愉快的一件事。
梦里的布兰特身上的伤,说的话,应激的反应和眼神都让虫烦闷,想将他全身的痕迹都彻底去了,又变成这个光溜溜的,活蹦乱跳的,愤怒时还敢咬他的布兰特。
雄虫的动静带着雌虫也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荀宁道:“雄……阁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什么了?”荀宁揉着额头,打算重新躺下酝酿片刻睡意。
他的梦像是个美梦,话语里都是庆幸和解脱的味道。
布兰特低头蹭了蹭他的脖颈:“我们初遇,阁下……”
荀宁有那么一瞬以为他说的是梦里的场景,随后才想起应该是在荒星的屋子前。
……这有什么好梦的。
不过确实比他梦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多了。
荀宁将布兰特打个卷,团巴团巴放在柔软的床垫中间,这只虫没心没肺,头一歪又睡着了。
他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荀宁睁眼闭眼都是梦里那个布兰特,恰好外面天色微亮,索性起来查看军部给雄虫制定的教学要求。
但看到第一行虫文时,他就不由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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