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斑,你怎么了?”
在去往关押寇蛛的地方时,荀宁终于忍不住问。
布兰特匆匆忙忙半道离开,不久后跟上他们,整只虫焕然一新,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梳成背头,还喷了发胶,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平日里随意敞着的领口束得规规整整。
荀宁看了一眼也感到恍惚,他仿佛看到了原著里描述的那只雌虫,宴会厅里无数只虫,唯有他青涩却又意气风发,独特到让虫心动。
雄虫视线向下瞥,发现这只虫手里还抱着一捧星丛玫瑰。
荀宁雌虫的脸被震慑了一会,迟疑道:“抱歉……之后我们或许有约会行程吗?”
“不……”布兰特很少精心打扮自己,他涨红了脸,不想看荀宁的反应,“他雄……我只是想看上去稳重一点。”
稳重地吞了一句脏话。
“对谁来说……对努卡吗?”荀宁试探地摆弄自己的语气,生怕话里疑惑如针尖一般,将这只虫鼓起的气势戳漏了。
“没错,该死的,我太暴躁了。”布兰特压低声音,不让前边的塞拉斯听见,他像在忏悔,又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我该改改这个烂脾气,我对他一直不怎么好。”
毕竟含着口飞醋在喉头不上不下,态度能好到哪里去。
“斑斑,不用担心,他很喜欢你。”他的雌虫本就好看,收拾一番更是帅气到让虫头昏,荀宁将虫揽在怀里,耐不住地偷偷啄吻他的侧脸。
“该死的,你怎么……你怎么知道?”布兰特将他的脸推开,显然半分不信,只当荀宁这句话虫情水分太多。
谁他雄会喜欢被一只脾气暴躁,实在不讨喜的雌虫呼来喝去,布兰特都不敢回想,正因为不敢回想,评价便愈发脱离实际,愈发极端。
实际上,除却偶尔表达不满,以及时刻将赶虫的念头写在脸上,雌虫和努卡的沟通少得可怜。
“我在他的精神海呆过,多少能感知他对你的想法。”荀宁轻声安抚,“而且斑斑是一只很好的虫,所有了解的虫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但凡问问,军部共事过的,元帅,他,瓦莱里安他们甚至虫皇都知道,哪怕拎怨声载道的第三军军雌来,也不得不认同布兰特是最可靠的一任长官。
只有这只虫不明白,他太习惯将所有错误和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无限放大自己身上的缺点。
“如果你不是一只好虫,那喜欢你的我不就疯了吗?”荀宁吻着他的耳廓,却半天没等到这雌虫回话。
“……”
“……”布兰特心虚地移开眼睛。
他一直觉得荀宁牢牢揪着他不放,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布兰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我……不算好……”但他顺着荀宁的话想了想,又忽然觉得有道理——这只虫崽子没说过没道理的话。
他拼死拼活拼成上将,对一只军雌来说也快到了顶,积攒了一大堆功勋资产,除了脾气差一点,只会做些糊糊饭,日常大大咧咧扔衣服,说话不解风情……
布兰特努力了半天,没找到道理在哪里。
荀宁耸耸肩,笑了笑:“没有虫的恋爱只遵照一个理想的模板,对于不同的虫来说,理想的虫都不一样,并且随时在变。”
换言之,布兰特一刀切的好与坏,合适与不合适,放在恋爱当中是无意义的。
“你觉得你脾气暴,但几乎每次发脾气都是在为我考虑,你觉得你做事粗犷不精细,但涉及到我的事,每次都忍不住唠唠叨叨一大堆,恨不能替我走一遭。”
布兰特猛地捂住他的嘴,红着脸羞恼道:“好了好了……他雄的……”
但荀宁移开他的手,非要将他对自己的怀疑彻底碾碎,重新做回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的斑斑。
“我从前对于爱近乎无谓的执迷,在你的引导下粉碎了,而现在不破不立——如果你对我温柔,爱就是温柔的,如果你对我残忍,爱就是残忍的……”
“你重塑了我的爱本身,并愿意施恩,成为我的爱本身。”
能肆意塑造他虫的只有虫神,该死的,这算立了什么,立了尊虫神像吗?
我是你的虫神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只疯虫崽子的回答。
他雄的,他雄的,听到这些话,他哪里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哪里还会去怀疑他自己——怀疑荀宁的爱呢?
布兰特咬住牙,脸颊的热意,一路烧到了耳根,这只巧舌如簧的,这只恣意妄为的……偏偏同样也是他的爱本身,让他怪罪着,哀怨着,质疑着,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一句话也不必问出口。
“把星丛玫瑰换成郁香忍冬吧,快送过来。”荀宁将虫搂在怀里,布兰特怎么推也推不开,“他会喜欢的。”
‖
“你来了,孩子。”
努卡现在的身躯过于庞大,这整只寇蛛都被安置在军部地底的旧实验室中,浸泡在营养液中,由于外壳过于坚硬,只能从伤处插着道道管子维持体征,它听见脚步声,正在艰难地挪转身体。
当然是痛苦的,即便努卡并非这具躯体目前判定的主体精神力,在这种强度的折磨下,也不可能全然不受影响。
依然的,努卡没有表现出来,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的作风。
但现在出现的既然还是努卡的声音,就代表此刻他的精神力仍占上风——这只雄虫赌对了,肉体衰弱时,被误判为本体的精神力也会衰弱,他终于胜过了那些雄虫的精神力。
足够大胆,对自己也足够狠。
他看到走在最前边的塞拉斯,微微愣了一下,又瞧见进来的布兰特和荀宁,竟然有闲情笑出来:“真热闹啊。”
塞拉斯先一步走上前,向他鞠了个躬:“谢谢您,前辈,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早就丧失剩下的神智了。”
努卡剩下的四只眼睛眨了眨:“不用太在意,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荀宁大抵知道努卡的想法,若是塞拉斯死了,努卡本身被削弱不说,等找到新宿体后,一切又得翻盘再来,那时的局面将更加棘手。
但塞拉斯不知内情,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目露崇拜之色:“在那种情况下,不得已窥探您的记忆,看到您和您的雌君……”
努卡忽然出声:“他……不是我的雌君。”
“您所爱的虫。”塞拉斯愣了愣,很快调整说法,这回努卡并没有纠正,“都是我需要道歉的对象,如果您有什么需要……”
“不用。”努卡慢慢道,“活好你自己的生活,孩子,不要再做这样的事,这就足够了。”
努卡并没有说清是什么事,但塞拉斯垂下眼来,点了点头。
“您好。”布兰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花束捧起,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先声夺虫,倒将寇蛛的四只眼睛都吸引了过去,猎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向一旁简装的荀宁,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寇蛛的脸露出了一丝邪笑。
“上将难道有什么儒雅版的双胞胎兄弟吗?”
不说还好,一说布兰特的脸又炸红了,他局促地捏着花柄:“抱,抱歉,之前是我错了。”可惜这只虫全然不懂怎么道歉,只能直肠子地想什么说什么,“我以为你对虫崽……有非分之想,所以才……”
四只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努卡笑得嘶嘶叫。
眼看布兰特已经窘迫到就要给自己开场批斗大会了,荀宁制止道:“别逗他了。”
努卡四只眼睛开朗地转了转,显然对布兰特吃瘪很是开心,直到他看到布兰特手里的花,忽然便安静下来。
细长的白色花瓣,就像是刚下的新雪,淡黄色花蕊点缀其中,雪中燃起了一簇篝火。
这只雌虫捧来了一丛冬天。
“这是……郁香忍冬,小虫崽说您会喜欢。”布兰特小心收拢自己的脾气,即便被嘲笑,也没有发作,反倒更加客气。
怎么也评得上儒雅了吧。
“真漂亮。”努卡看着花束,轻声道,四只眼睛贴在了玻璃罐上,也不顾自己只剩下半边的脑袋正拉扯着黏连的输液管,不顾脑海里其他声音在愤怒的嘶叫,“我以为会是黑色,红色,现在想想,确实该是这个颜色。”
“就像他的灵魂一样。”
荀宁终于发问,却并不是关于他身体:“我是谁?”
已经到时候了,努卡该将一切都告诉他了,荀宁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是面对努卡时,面对那双克制的,温柔的眼睛时,那被刻意忽视的一切,都从尘泥里冒出芽来。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努卡看向他,收敛了笑意,他斟酌着,慢慢道:“你是阿帕纳的雄子,阿帕纳,是你雌父的名字,他曾在洛威尔的实验室中蒙受苦难,是只温柔,聪明又强大的雌虫。”
但荀宁想要听的并不只是这个:“我只是阿帕纳的孩子吗?”
他特意强调了孩子这个词。
庞大的寇蛛挪动他的身躯,看了他半晌。
努卡操纵着这副破烂身躯,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
“你是阿帕纳,永远都会为之骄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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