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阁下对布兰特很是喜爱。”格里芬先反应过来,脸上笑意淡了些。
他的口气轻快,仿佛荀宁看上的不是布兰特,而是什么玩意。
这样的语气太明显,荀宁眼风扫向旁边的虫,布兰特咀嚼的动作也随着话音落下僵硬了一瞬:“ooi,整理一下洛威尔家族和布兰特有关的资料。”
不太对劲,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帮我扫描一下这个别墅。”
如果洛威尔家要做什么,他也能及时反应。
只在顷刻间,格里芬却像是又快速调整了战略,与荀宁更加热切地问候起来,诺尔不时打量着雄虫,与此同时,布兰特似乎从懵懵懂懂的状态恢复过来,变得更加警觉。
他的蓝眸一眨不眨盯着格里芬和诺尔,像是在荀宁身旁安静守候的猎犬。
虽然看上去仍然有所忌惮,但荀宁在一旁,至少能做出些反应。
“布兰特是很好的虫,我自然喜爱。”荀宁勾了勾唇角,他试探道,“他性子急,做事有时会过,但知道是非黑白对错,我喜欢他的正义感。”
荀宁说得有模有样,把对面两只虫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同布兰特也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自己的形象在雄虫眼里为什么忽然变高大了。
格里芬聪明,懂荀宁要说的意思,他没有迟疑地转向布兰特,从进门以来第一次面向他的雌子:“小儿不懂事,感谢阁下照顾了。”
布兰特的眼眸颤了颤,他没有看格里芬,只是认认真真地盯着荀宁,看他微微蹙着眉,显然对格里芬的回应变不是很满意。
他要格里芬对布兰特表态,至少退让一步缓和关系,但格里芬巧妙地绕开了话题。
不像是起了矛盾,更像是布兰特不值得他这么做。
片刻后他眉头一松,因为有虫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ooi的提示声忽然响起:“宿主,别墅二楼还有一只虫。”
荀宁愣了一下,洛威尔家族宴请,按理来说应当全员到齐,并且他查过洛威尔主家信息,格里芬和诺尔名下只有布兰特这一个雌子。
“飞上去拍照。”
“宿主,窗户完全被封闭住,二楼无监控,刚才是热成像检测出来的。”ooi顿了顿,补充说,“热成像检测,里面的虫应当是可活动状态。”
不能见外虫,连宴请也不露面,若说是特殊的客虫,也不至于保密到窗户都不开的地步。
荀宁瞥了一眼二楼,二楼没灯,楼梯尽处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来。
诺尔笑眯眯的,面上和善可亲:“阁下……可是想将布兰特留在身边?”
布兰特的刑期仅有二十年,留在身边的意思,定然不是指这段支配权。
荀宁正想回应,布兰特蓦地出声:“阁下,我们该回去了。”
雄虫吃得差不多,格里芬和诺尔也放下了餐具,相较之下平时胃口最大的布兰特只吃了两口就停下了,像是再待久一点就要积食。
格里芬这才微皱眉,露出几分本相来:“坐下,布兰特。”
诺尔笑着缓和气氛:“急什么,不再吃一些。”
“布兰特累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荀宁用帕子擦了擦嘴,他礼貌地冲着神色各异的两虫点了点头,布兰特似乎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答应了,愣愣地跟在后面。
等坐上星舰,荀宁才开口道:“洛威尔家除了格里芬,诺尔和你,还有其他虫吗,布兰特?”
布兰特怔了一下,躲开了他的目光:“没,没有。”
ooi看着这就差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的虫,感叹布兰特也是一款行走测谎仪。
不过是用来测自己的。
“小虫崽……”这只虫知道自己撒谎是自己的智商盆地,小心翼翼地挪过来蹭到荀宁身边企图转移话题,“你刚刚说的……”
他顿了一下,后知后觉转移的话题并不好,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是真的吗?”
荀宁回忆起究竟是哪一句的时候,雌虫的整只耳朵都红了,他看向窗外,唇微动,似乎是想哼段曲,却又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个好主意,最后只有腮肉微微动了动,估计懊恼地快把牙齿咬碎了。
雄虫抛出去的饵料没钓上别的,倒是钓上一只冒冒失失的雌虫。
“我……”布兰特挠了挠头,“我服役快二十年了,你刚过成熟期,老……老子满街跑的时候,你还是个蛋呢。”
荀宁没懂他想说什么:“说点我不知道的。”
“……操。”却不想布兰特没有来由地骂了句脏话,荀宁正想出声指责,“一只老……老虫有什么可喜欢的。”他嘟囔了一句,雄虫听不清,但他能看清楚布兰特微红的侧脸。
荀宁有些不解,按照原著作者依然秉持着男频主角怎么能没有魅力的写作理念,布兰特在军校上将里大概还算受欢迎,在对外宣称厌雄之前,他应当不是第一次被雄虫塞情书告白。
尽管方才他那句算不上告白。
“布兰特,即便服役二十年,你现在也才三十五岁。”荀宁平静道,“我已经十九岁,不算夸张。”
布兰特掰了掰手指,发现他比荀宁大了快一个荀宁。
“……”
“更何况,虫族寿命很长,这些差距不算什么。”荀宁说到最后,由衷道,“你不太聪明,我的认知能力会很快赶上你的认知能力,到时候我们眼里的世界相差不会太多。”
“……”布兰特恼羞成怒地捏了捏拳头,“我是战术天才!”
荀宁纵容地点点头:“那我努力追上。”
布兰特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有些闷闷不乐起来,荀宁的光脑再次震了震,里面传来消息,来自一只外送虫。
等到下了星舰,布兰特看到门口堆着的大箱子:“阁下,你买了什么吗?”
“托虫寄送给你的。”荀宁从他身后下来,轻声道,“过去看看。”
布兰特摸不着头脑地走上前去,先是用小腿碰了碰,里面似乎被包裹住了,但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用指尖划破封条,半虫高的箱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等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又愣住了。
那些他堆在办公室杂物柜里,以为和判决一同被没收的,他的军功章和荣誉勋章。
他自己堆的杂乱,好些早年的落满了灰也没来得及打理,布兰特参与的战役数量实在太多,军功大大小小根本数不过来,他还打算等到休假的时候好好收拾收拾,运到收容所去保管。
现在有虫将这些军章的灰尘擦净,装在红木盒子里,齐齐整整地运回了他身边。
“这……是要上缴的……”布兰特不知该说什么,他向来笨嘴拙舌,每回脱口而出的话都能让他后悔一阵子。
这时候就应该感谢阁下,跪着说谢谢就好了。
布兰特挣扎了一会,但看着面前的阁下,荀宁的黑发长了些,刘海都有些遮眼睛,因为他的迟疑而停下,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布兰特忽然就松了这口气。
别的虫不可以,但荀宁可以。
但他膝盖一弯,荀宁就万分熟练地将虫捞起来。
“……?”
“这个条例不太合理,我在两天前让戴兰代表军部上诉了。”荀宁放下布兰特,让他站稳,“现在送到这里,应该是胜诉了。”
即便犯过错,过去的荣誉是实打实的,电子军功能被封存,但没理由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剥夺。
“用命拼来的荣誉,要珍惜。”荀宁摸了摸他的头,好像他才是小虫崽。
雌虫看过来,荀宁只觉得这虫的眼神忽然发亮,垂着的蓝眸变成了闪烁的湖光,他一路沉默地将军功章扛进屋,沉默地洗漱,换衣服,而后将继续备课的雄虫扑倒。
“小虫崽,想不想听听雌虫哥哥的光辉事迹。”布兰特穿着家居服,笑得恣意,说出来的话像在轻轻哼哼。
荀宁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从雌奴交易所登记那天的表现来看,他还以为布兰特对这些讳莫如深。
那些逝去的光芒成了他黯淡的伤疤,现在看来,伤疤已经褪去,相同的位置已经生长出新的皮肤。
荀宁很喜欢。
两只虫围在箱子前探头探脑,将军功章一个个排列摆放。
“这个是帕罗星战役,当时我是文艺兵,在战场上救了很多虫……操是加错队了!后来费劲吧啦转了,那个舞蹈老师还拼命想留我来着……”
“这个是藤芜星,是我十六岁转侦察兵后的第一场战役,战前先查了一点地理资料,所以熟悉一点,救下了好几个队伍的少校。”
“啊,B43,我去那里处理星兽入侵,已经是少校了……大概十九岁的时候吧。”
“兵部的星际赛,当时我和特里斯坦一个队伍,我是战术指挥,拿了第二。”
布兰特说得轻飘飘,但星际赛是所有阶段的军雌都可参加,不限军衔,他当时还是个中校,就领着小队伍拿到了全星系第二,已经是中学生拿奥林匹克数竞全球第二的水平了。
荀宁跟着他的话,慢慢走完了他走来的路。他身为一个旁观者尚且为这些成就所震惊,可想而知一步步走来的布兰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是军部待在训练场时间最久的虫,也是军部机舱模拟次数最多的虫。
布兰特说着说着停下来,他看着手里的军功章,不时走神发愣,过了一会,他似乎捋顺了心情,刚要再开口,荀宁却从身后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雄虫托着他的手,他托着一枚军功章。
“辛苦了,指挥官。”荀宁的声音就在他耳旁轻声道。
“阁下……”布兰特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他的手指微动,试探又示弱地摩挲了一下雄虫的小指,“阁下……会记得这些么?”
说完,他又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是想说,阁下不必记挂这些……”
荀宁低低笑了笑,笑得布兰特耳根发痒:“布兰特,我会记住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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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宁在夜里坐起来,离开前在原地看了布兰特许久,确信虫已经睡着了。
荀宁给他简单地做了精神梳理,他们之间也有一定程度的精神链接,能互相感知对方的情绪状况,和他的精神海链接后,雌虫基本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
雄虫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乘坐午夜的公用穿梭艇来到别墅区旁的弗洛广场站点,而后穿上积分兑换的隐身衣,打算潜入洛威尔家探探究竟。
至少得看看二楼那只虫,究竟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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