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公竟渡河

败犬军雌被S级雄主强制爱了

荀宁并没有立即离开这里。

因为和系统绑定,他以魂灵形态弥留此地,说是魂灵,更像是数据提取未完成时,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残余精神体。

他一直飘荡在珍珠号附近,不知为何,附近似乎存在一种引力,将他牵绊在这里。

荀宁犹豫了许久,才打算进去看看。

布兰特果然躺在驾驶座上,他喝得醉醺醺的,睡得四仰八叉,脖颈上失效的束缚带并没有取下来,衣襟大敞,小麦色的腹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脚边还滚落着几个酒瓶。

荀宁皱皱眉,近看才发现雌虫嘴边已经露出青茬,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遮挡住英挺的眉眼,嘴角和衣服上沾着淡红的酒渍,整只虫身上就差写着快看我是个中年失意的流浪汉。

“宿主,距离任务结算还有一段时间。”ooi的提示音响起,他已经返回主系统那里汇报任务失败,便只是通过精神联络他,“顺便一提,由于您之前多次为布兰特精神梳理,对方有一定几率能看到您的精神体。”

荀宁迈出一半的脚条件反射地收回了。

但他到底看不下去,还是从阴影中走出来了。

总归这只颓废版布兰特神志不清,只是偶尔皱眉闭眼喃喃几句骂虫的话,说不定他走近了雌虫也不会发现。

荀宁走到他身前,才发现已经封存的广播收发口不知何时打开了,记录显示这只雌虫已经连续呼叫了一万零五次。

雄虫顿了顿脚步。

雌虫觉得他没死在爆炸中,一直在寻找他的想法一闪而过,随即被荀宁生生按下。

在他死去之时,一切问题已不再是问题,一切意义已不再有意义。

他伸手探向雌虫的脸。

他看到了一双湖蓝的眼睛。

荀宁哑然地收回手,不知道说什么,便只是低低唤道:“布兰特。”

雌虫眨了眨眼看着他,表情从迷惑渐渐变得清明,又觉得晦气似地再度闭上眼睛。

雌虫的反应在荀宁的预料之内——20%,本就是介于陌生人和略熟悉的人之间的数值。

荀宁摩挲了一下手指:“布兰特,我瞒着并不是因为轻视你,我只是……”

雄虫在ooi面前也没有委婉地示弱过,对着不理他的雌虫却忍不住弯下腰来:“我那时……实在是很不开心。”

“他雌的,谁管你……”布兰特青筋一跳,翻身就想给他来一拳,但雌虫看到他的脸后,不知怎的又默默收回手。

荀宁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他努力勾起唇角,让自己至少露出好看的笑容来:“斑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这样做会更有价值。”

这只脑子有病的虫在说他的死去比活着更有价值。

“去他虫屎的价值!”布兰特眼圈都气红了,他伸手想揪雄虫领子,在意识到揪不到后已经太迟,荀宁伸手徒劳地想拉住他,但雌虫本就晕头转向,此刻更是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布兰特大抵是跌痛了,伏在地上慢慢撑着站起来,嗓子哑了大半,摸了摸鼻子流出的血,还是坚持说:“我从没说过,要你什么价值……他雌的……”

荀宁俯下身来,蹙眉道:“布兰特,你这几天饮食作息规律吗?”

“关你屁事!”布兰特咬牙骂道,随手抽了一张纸卷成卷将鼻子堵上,躺回了驾驶座,负气一般一言不发。

荀宁去看控制台的记录,布兰特在这里呆了十多天,切断能源离开的次数为零,主驾驶室的进出记录不过一次,估计还是为了去拿这几瓶酒。

胡来。

智能虫没有垃圾清扫记录,地面上没有使用过的餐盒,这只雌虫光靠这些酒撑了这么些天。

在家里的时候,这只虫的嘴分明就没闲着的时候。

“布兰特,不用这样在意的。”荀宁有些无措,看着这只眉头深蹙,几乎要在额心留下一道沟壑的雌虫,“就当是遇到了一个好心的陌生虫。”

雌虫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气得笑了一声,他磨了磨牙,翻身想将雄虫按倒,即便荀宁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他还是配合着这只虫的动作躺下。

湖蓝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幽静的湖水却像藏着巨兽,随时会搅得天翻地覆:“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不惜去死也……”

痛苦,却又像在决绝地等待什么,似乎荀宁猜中了那个正确答案,他们就能一笔勾销。

荀宁从没见过这样的布兰特,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他不自觉地紧张,看惯了雌虫噼里啪啦骂虫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记起他曾是个功绩卓绝的上将。

他在愤怒什么,在怨恨什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完全将他当成废虫——珍珠号的保养维护,光脑的巨额转账,德兰顿和洛威尔的覆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点。

做事坦坦荡荡的布兰特被迫在讨厌的虫那里欠下了一笔一辈子都还不上的债。

“你……”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劝说布兰特不必费心在他身上。

但他已经死了。

死了就是不会再听到歌声,也不会再说话,不会再感受到爱,也不会感受到恨,无所谓安全,也无所谓危险,由身体延伸出的概念全部都已失去意义。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他现在才清醒地意识到,他与布兰特已经身处两端。

在这一瞬间,荀宁才有了一切都抓不住的慌张:“那你……恨我吧。”雄虫似乎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疑惑,却又控制不住继续道,“恨我……就好。”

他明明想的是布兰特有朝一日能够释怀,能够往前走的。

但一直被愧疚埋藏的某种情绪,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生根发芽。

意料之中的,这不是正确的答案。

雌虫带着他看不懂的神色,他蹙着眉,却又抿着唇,像是在忍耐什么,布兰特的双手虚虚扣在他的脖颈上,像是要套上一个束缚带。

“您之前说的……算了……”布兰特哑着嗓子说一半,沉默了一阵,还是问出口,“您真的爱我吗?”

雌虫说完就紧紧抿住唇,他大概第一次这样问另一只虫,略为紧张地摩挲着手指。

荀宁垂下眼来:“我对不起你。”

布兰特没有开口。

他忽然按下了推进器,星舰一跃而起,荀宁依然静静地呆在一边,雌虫看着他皱眉:“他雌的,甩都甩不掉……”

荀宁贴在他的脸旁边,轻轻蹭了蹭。

雌虫收回那过分夸张的表情,又不说话了。

跃迁的速度很快,布兰特被推力死死压在座椅上,刚才塞的纸已经堵不住涌出来的血了,荀宁伸手徒劳地想替雌虫去擦拭。

布兰特抽了一张纸捂住,他似乎固执地认为荀宁还活着,即便碰不到,还试图去挥开他的手:“当时,我就是这样来找你的。”

荀宁蓦地停下动作。

即便是雌虫,身体也受不了过快的跃迁,大部分军部星舰都不配备跃迁舱,而根据ooi的说法,布兰特将原本一天的路程缩短成了半天,稍有不慎,这样冒险的行为就会给身体带来难以逆转的伤害。

但这只虫不计后果地到达这里,只看到了一堆废墟,布兰特没有找到荀宁,只找到了一只完整到荒唐可笑的光脑。

雄虫没有等他。

这只该死的,该死的……布兰特用力地揉了揉脸。

珍珠号到达一个星球的上方。

“是这里。”布兰特眼神有些疲惫,“我之前路过这里时,第一次收到了你的信号。”

荀宁看向窗外,一个不大的星球,表层大气漂浮着大量的云雾,星舰控制台上显示是无虫荒星——T45。

“路过这里接收频段的几率比较高,后面有几次听见了,有几次没有,总之……”布兰特的语句不知为何有些混乱,似乎只是想仓促地把这些话说完,“升任上将后,我依然保留了这里的驻防工作。”

雌虫话语里有什么难抑的,迫切的情绪,快要喷薄而出。

荀宁的愧疚更深了些,就像一根针直直扎穿心脏,还要往更深处去:“斑斑,对不起。”

布兰特沉默了一会,忽然溃败般松了肩膀:“小虫崽,德兰顿和洛威尔都被击垮了,实验室的事情被翻出来上诉,但还有很多参与其中的虫在压……”

荀宁点了点头:“我考虑到了这点,把资料备份发给阿伦德尔了。”

雄虫将一切打点得天衣无缝,即便阿伦德尔会受到阻力,但德兰顿的身败名裂是无法抵挡的,再者他转给布兰特的资产够用,这只雌虫即便对这些事情不敏感,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让他挑不出任何让雄虫留下的余地。

布兰特捞起旁边还剩一点液体的酒瓶,抬头就往嘴里灌,荀宁忍不住道:“少喝酒,布兰特。”

“你他雌的管个屁!”布兰特灌得更猛了,结果被呛得大声咳嗽,脸都憋得通红。

雌虫睁眼,发现雄虫并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担忧地蹙着眉,手虚虚拢在他身后一拍一拍,习惯性做出顺气的动作。

他的下垂眼依然乖觉,也依然藏着招虫恨的犟劲,让雌虫不经意间就晃了神。

“我恨你。”布兰特垂下头来,紧紧攥着瓶子,“我恨你,如果你现在活过来,我就会忍不住掐死你,你他雌就不该死在爆炸里,应该死在我手里……”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些……”荀宁无措地不知如何回应。

雌虫再也听不下去,他伸手想掐荀宁的脖子,发现掐不住后握成拳,一拳砸穿了荀宁身后的墙,一拳一拳,似乎将这些天攒着的气都发泄出来:“我恨你,我恨你……”

ooi分明已经离开,但不知何处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爱欲值40%。

荀宁微微睁大眼睛。

布兰特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这次雌虫没再去管,而是对着荀宁不停地说,用那可怜的,颤抖的声线:“我恨你,所有虫里面最恨你……”

——爱欲值60%。

荀宁手忙脚乱地想抹去雌虫的眼泪,又或者是想接住,就像一个孩子想接住坠落的流星。

这只雌虫膨胀的,热烈的情绪包裹住他,像触角一般无孔不入,带着近乎让他窒息的渴望,渴望向他传达眼前这只雌虫的痛苦,试图让他理解这痛苦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爱欲值90%。

“荀宁。”雌虫喊着他的名字,咀嚼,啃咬,撕裂在唇舌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他将自己关起来,不会原谅他独自负担一切,不会原谅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那场爆炸里。

当初那只小雄崽,明明承诺过要和他一起。

——爱欲值100%。

布兰特对他说了永远。

荀宁觉得自己应当愧疚,但一阵不知何时生起的卑劣的喜悦,却在此刻霸占了他的四肢五骸,藤蔓一般将他和眼前的雌虫缠绕在一起。

像他从这只雌虫身上偷来了一个珍宝。

ooi一脸懵地被拽回来,他刚述职到一半,都苦哈哈地准备接受自己连轴转的命运,结果主系统告诉他任务完成了。

宿主死亡,任务很显然失败了,但偏偏是停留在这里的间歇,目标又完成了。

简言之,卡bug了。

可荀宁的名牌因身故而完全封锁,这导致即便ooi有这些积分奖励,也无法给荀宁使用。

“宿主,您暂时领不了积分。”ooi为难地传递这个坏消息,“或许……您可以指定一个您从前或这个世界认识的人或虫来领这个奖励。”

荀宁几乎没有犹豫:“布兰特。”

荀宁的精神体状态不太稳定,此刻决定奖励去留后更是慢慢消失,他最后看向变得慌张的布兰特,他着急地,懊悔一般地朝他喊着什么,但荀宁已经听不见了。

雌虫徒劳地想将逐渐破碎的精神体捞在怀里,就像试图捞起水中的月亮。

如果拿到积分,荀宁希望这只虫能忘掉他,忘掉这累赘般的爱欲值,迈向他曾经说过的,志愿军,或者其他什么都好的新生活。

这只生命力顽强的虫定然能过得悠然自在。

布兰特就是荀宁走向死亡前,对这个世界含着留恋的最后回眸。

而最后那句脱口而出的永远,已经能够为他画上圆满的句点。

由于宿主指定了赠予虫,ooi战战兢兢地将能量转移到发疯了一样在地上摸索着的雌虫身上。

“那,那个……”

雌虫听到声音,放缓了动作,慢慢地抬起头来,ooi单看了一眼这只虫的表情,就被吓得关了视觉孔。

“我是ooi,你,你有什么愿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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